第二日一早,宁馨是被檐下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头还有些沉,但身上已经不烧了,只是四肢发软,嘴里发苦。
秋棠端了药进来,见她醒了,忙上前扶着靠好,把药碗递过来。
“世子妃,先把药喝了。”
“大夫说您昨夜里烧得厉害,得再吃两剂巩固巩固。”
宁馨接过碗,皱着眉灌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她舌尖发麻,她搁下碗,缓了一会儿,才问:
“其他人呢?”
秋棠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低声道:
“二爷天未亮就走了。青松说军营里有急报,二爷赶着回城去处理公务。”
“公子和小姐梳洗完了,在前头吃早饭呢,小姐说昨夜的枣糕没吃够,赵庄头婆娘又蒸了一笼。。”
宁馨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
【宿主,男主天没亮就跑了。估计是做贼心虚,跑得比兔子还快。】
宁馨低头看着碗底那层黑褐色的药渣,弯了弯嘴角。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秋棠没听清,问了一句:
“世子妃说什么?”
“没什么。”
宁馨把碗递给她。
“去跟赵庄头说,备车回府吧。”
宁馨说完,便让人伺候着起身梳洗。
换了衣裳,收拾了东西,带着两个孩子上了马车。
江乐渝和江佑泽还想跟她挤一辆车,被秋棠好说歹说拦住了,说世子妃身子还虚,怕过了病气给他们。
江乐渝不乐意地撅了嘴,被江佑泽扯了扯袖子,小声说了句:
“姑姑,娘病了,让她歇着吧,咱们不闹她。”
江乐渝这才勉强上了后头那辆车。
……
回到侯府,宁馨没去给老太君和侯夫人请安。
她让秋棠去传了话,说自己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先在西跨院歇两日,等好了再去请安。
老太君打发桂嬷嬷送了一包补品来,侯夫人也遣人送了信进来,说让她好生养着,别急着起来。
江乐渝和江佑泽被婆子们拦在西跨院外头,说世子妃刚吃了药睡下了,先别进去扰她。
可江佑泽不放心。
隔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来了。
小小的身影站在西跨院门口,扒着门缝往里瞧。秋棠开门倒药渣,被他逮了个正着。
他仰着头,眼巴巴地问:
“秋棠姐姐,娘好些了吗?”
秋棠心软,蹲下身子摸他的头:
“小公子别急,世子妃已经退了烧,就是身子乏,要多歇歇。”
江佑泽点了点头,走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又来了。
这回手里攥着一颗松子糖。
“这个给娘吃,甜的,吃了就不苦了。”
秋棠笑了,赶紧把糖送了进去。
宁馨靠在榻上接过来,剥开吃了,让秋棠出去跟他说娘已经尝过了。
江佑泽站在门外听了,咧嘴笑了一下,终于一溜烟跑了。
没过多久,江乐渝也来了。
她没有江佑泽那样安静,直接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
“嫂嫂!你好些了没有!”
“我给你带了山楂糕!还是今日厨房新做的!”
秋棠又跑出来,好说歹说把她哄走了。
可这孩子不甘心,估计是合计了一番,过了会儿又一同来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守在院门口,像两尊小门神。
秋棠赶也赶不走,拦也拦不住,只好去禀了宁馨。
宁馨正靠在榻上翻药案,听了这情形,想了想,让秋棠把屋里那把竹躺椅搬出去,搁在廊下,又让在廊外三步远的地方支了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把江乐渝和江佑泽的纸笔书本都摆过去。
她自己裹着披风躺到廊下的竹椅上,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那两个孩子。
“娘!”
江佑泽看到她,眼睛一亮,就要跑过来。
“站住。”
宁馨抬手,指了指石凳,“你坐那儿。娘病还没好利索,你们在那边玩,娘在这儿看着你们。”
江佑泽乖乖坐回去,江乐渝也老老实实在石凳上坐了。
两个人趴在石桌上写字、翻画册、说小话,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廊下的宁馨。
宁馨就躺在竹椅上,手里捏着一卷药案,半看半不看,偶尔抬眼看他们一眼。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慢慢往西偏。
西跨院里安安静静的,药圃里的枯枝被秋棠清了一部分,露出底下新翻的泥土。
江乐渝写着写着忽然抬起头,朝宁馨喊:
“嫂嫂,你什么时候能好呀?”
“快了。”
“那你好了以后还带我们出去玩吗?”
“嗯,会的。”
江乐渝这才满意地低下头继续写。
江佑泽不说话,只是隔一会儿就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那里,才安心地低头继续描红。
宁馨躺在竹椅上,裹着披风,看着他们,慢慢地,眯上了眼。
……
临近傍晚的时候,宁馨唤了声系统。
“帮我调高体温。”
【收到。】
她躺在榻上,感觉那股熟悉的燥热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脸颊烧起来,嘴唇发干,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秋棠进来换茶盏时吓了一跳,伸手一摸她额头,烫得缩回了手,连声喊着要去请府医。
宁馨没拦她,只是有气无力地说了句:
“别惊动老太君和娘。”
府医来得很快,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怎得又反复了?”
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又带着几分不悦。
“上午明明已经退了烧,脉象也稳了,怎么到了傍晚又烧起来了?”
秋棠站在一旁,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帕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下午……下午小公子和小姐来了,世子妃不忍心赶他们走,就在廊下躺了一会儿,隔着三步远看着他们写字。”
“许是那时候受了风……”
府医听到一半,把药箱往桌上一搁,声音没忍住,拔高了几分:
“这不是胡闹嘛!”
“世子妃自己也是懂医的,风寒反复最怕什么她比谁都清楚……才退了烧就往外头躺,日头落山那阵风多硬……”
于是察觉自己有些僭越了,这才放缓语气道:
“秋棠,你也是,怎么不劝着些?”
秋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不敢抬,声音里带了哭腔:
“是奴婢不好,世子妃说两个孩子蹲在院门口不肯走,哭得可怜,她不忍心……奴婢该拦着的……”
府医叹了口气,摆摆手:
“罢了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无用。”
他打开药箱,取了银针,在宁馨手上脚上扎了几处穴位,又提笔重新开了方子。
这回加了柴胡和黄芩,药量比上午那剂翻了一倍,写完了递给秋棠,语气沉沉的。
“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立刻服下。”
“今晚我每隔一个时辰来把一次脉,直到热退了为止。”
“你劝劝世子妃,若再这么折腾,这病拖成痨症,到时候可不是几剂药能救回来的。”
被这话吓到,秋棠捧着方子连声应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洇湿了半边墨迹。
府医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收拾药箱走了。
走到院门口,回头又补了一句:
“把窗户关严实了,一丝风都不许透。”
“她这身子骨,可经不起第二回了。”
秋棠熬了药端过来,宁馨撑起身子,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直皱眉,可身上的热依旧没退。
府医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又被请了回来,这回把了脉,又扎了两针,重新调整了方子里的药量。
折腾到入夜,西跨院的灯一直亮着,药味从屋里飘出来,浓重得连院门外都能闻见。
消息传到正院时,侯夫人正在看账本。
桂嬷嬷低声禀了,说世子妃傍晚又烧起来了,府医去了两回。
侯夫人把账本合上,坐了片刻,传了人来问话。
得知实情后,她问道:
“乐渝和佑泽呢?”
“都在西跨院外头守着,怎么劝都不肯走。”
“秋棠说世子妃迷迷糊糊的,一直睡着,没精神见他们。”
侯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
走到西跨院外头,果然看见两个孩子蹲在院门旁边的墙根底下。
江乐渝抱着膝盖,小脸绷得紧紧的,眼圈红红的。
江佑泽更小,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着,哭得无声无息。
侯夫人走过去,在他们面前蹲下来。
江佑泽感觉到有人来,抬起头,满脸的泪,鼻尖红通通的,嘴唇哆嗦着喊了声:
“祖母。”
然后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江乐渝也抬起头,眼眶里蓄着泪,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都起来。”
“跟我回去。”
两个孩子乖乖站起来,江佑泽的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侯夫人伸手扶住他,牵着他的小手往正院走。
江乐渝跟在后面,低着头,步子拖拖沓沓的。
到了正院,侯夫人让他们在榻上坐了,又让人端了热茶和点心上来。
她坐在他们对面,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缓。
“你们仔细听我说。你们娘亲、嫂嫂已经病了,府医说她身子虚,经不起折腾。”
“你们却时时去院门口守着……她心里记挂着你们,就不能安心养病。”
“若是真心疼她,就该让她安安静静歇两天,等好了再去看她。明白吗?”
江佑泽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打嗝。
“是我……是我不好……”
他抽抽噎噎地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娘是因为带我们去庄子上才病的。”
“下雨那天,娘把披风都裹在我身上了,她自己淋了雨。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娘抱我的……”
侯夫人听他哭得这样,心里也酸了一下。
她伸手把江佑泽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是你的错。”
“你娘疼你,才护着你。你若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念书,好好吃饭,别让她养病还替你操心。这才是孝顺。”
江佑泽在她怀里点了点头,眼泪把侯夫人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江乐渝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可眼泪也没停过。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抬起头,声音哑哑的。
“娘,我以后不去吵嫂嫂了。我也听话。”
侯夫人看了看她,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好孩子。”
晚上,江乐渝和江佑泽被各自送回院子里歇了。
江佑泽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只小兔子荷包攥在手里,闻着里头淡淡的药草香。
那是宁馨给他缝的,缝了好些日子了,荷包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他把荷包贴在脸上,小声嘟囔了一句:
“娘,你快好起来吧。”
然后闭上眼睛,终于慢慢睡了过去。
江乐渝那边,把二哥从前送她的弹弓和那把桂花干花搁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脸朝着西跨院的方向。
她想起那日宁馨跳进池子里救她的样子,想起宁馨在庄子上替她打山楂的样子,想起宁馨躺在廊下竹椅上安安静静看着她们写字的样子。
她把被子蒙过头,闷闷地哭了一会儿,也渐渐睡着了。
……
江行止回到侯府时,已是深夜。
今日京畿大营操练,他在校场待了一整天,甲胄都没来得及换便去了兵部议事,散时已是亥时过半。
骑马回府的路上,夜风灌进披风缝隙,凉意渗进骨缝里,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径往府里赶。
进了侧门,青松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缰绳。
江行止大步往里走,边走边问:
“今日府里怎么样?”
青松跟在他身后半步,压着嗓子回话:
“二爷,别的都好。就是……世子妃那边,又烧起来了。”
江行止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眉头拧紧了:
“不是早就退烧了吗?”
“昨晚确实退了。今儿个回来也好好的,府医来看过,都说脉象稳了,只消再吃两剂药就好。”
青松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可下午小公子和小姐去了西跨院,在院门口守着不肯走,世子妃不忍心,就让人在廊下支了把躺椅,自己躺在那儿,隔着三步远看着他们写字。”
“许是那时候受了风,傍晚又烧起来了。”
江行止的眉头越拧越紧,下颌绷出一条线。
她总是这样,把自己放在最后面。
上回在庄子上淋雨的是她,这回在廊下吹风的也是她。
明明自己病着,还要顾着两个孩子的心情。
“现在如何了?”
“府医去了两回,扎了针,眼下烧已经退了,人睡下了。”
“秋棠在屋里守着,府医说今夜每隔一个时辰还要把一次脉,怕再反复。”
江行止沉默了片刻,抬步往内院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青松,语气平平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去我私库里,把那支老参找出来,还有那盒阿胶,一起送到西跨院去。”
“直接拿给秋棠,让她每日给世子妃炖汤用。别声张,就说是府里库房拨的。”
青松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江行止叫住。
“你今夜别睡死了,盯着西跨院那边。”
“府医什么时候来把脉,脉象如何,烧有没有再反复,随时来报。”
青松应下,快步去了。
江行止站在原地,夜风从廊下穿过来,把他甲胄下的衣衫吹得猎猎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跨院的方向,那边灯火已经熄了,黑沉沉的,只有月光落在院墙上,照出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