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宁馨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她把江行止给的那个油纸包贴身藏好,外面罩了一件灰鼠皮短袄,看着和寻常人家的主妇没什么两样。
青松要跟着,她没让。
“你留在府里,盯着各处。我去去就回。”
她出门时天刚蒙蒙亮,街上行人还不多。
从侯府后巷拐出去,穿过两条街,便到了书院后头那条窄巷子。
沈砚清租的宅子就在巷子尽头,小小一个院落,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搁着一张石桌,桌上摊着几卷晾晒的书册。
宁馨叩门时,沈砚清刚洗漱完,正要去书院。
开门见是她,愣了一下,拱手行礼:
“世子妃?怎么这么早过来,可是佑泽有什么事?”
“沈夫子,我有件事想求你。”
沈砚清看着她。晨曦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坦坦荡荡地看着他,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这位侯府世子妃身上见过的郑重。
他侧身让开门口:“夫人进来说。”
宁馨本不想进去的,想了想信件的重要性,还是踏了进去。
“沈夫子,你可信得过我?”
沈砚清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他教江佑泽这些日子,也知晓了他们的情况,和这位侯府世子妃打过不少交道。
她接孩子时总是客客气气的,偶尔聊几句学问,谈吐见识不像寻常深宅妇人。
他敬重她的谈吐,也敬重她待佑泽的那份心。
宁馨从袖中取出那只封好的信封,递到他面前。
“这里头有三封信。”
“第一封,是给城北钟楼街第三户姓沈的一位旧部。”
“第二封,是给京畿卫戍的一位副将。”
“第三封,是给大理寺一位姓周的寺正。”
“三封信都封了火漆,压了我的私印。劳烦你帮我送出去,送到这三个人手里。别经旁人的手,别让任何人知道信从侯府来。”
沈砚清接过信封,掂了掂,他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迂腐之人,他明白这轻飘飘的几张纸意味着什么。
“夫人可知,如今侯府的帖子递不进大理寺,外头到处都是眼睛。你让我送这三封信,若是被人发现……”
“我信你。”
宁馨打断他,“你是个教书的,和侯府没有明面上的干系。你每日去书院授课,走钟楼街那条路,路过那三户人家,不引人注目。”
“沈夫子,我知道这事为难你,可眼下我没有别的人可以托付。”
沈砚清看着她。
晨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好。”
他把信封收进怀中。
“我今日去书院之前,先把这三封信送了。”
“世子妃放心,我走小巷子,不走大街。”
“送完信,我便回书院授课,一切如常。”
宁馨看着他,忽然弯腰行了一个大礼。
三封信在晌午之前全部送到。
……
没多久,京城便乱了。
先是半夜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从皇城方向传来的。
紧接着,马蹄声、喊杀声、兵戈相击声由远及近,从城北一路蔓延过来。
宁馨从梦中惊醒,披衣坐起来时,窗外已经映着一片不正常的红光。
秋棠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
“世子妃,外头乱了!”
“据说是逆王反了,禁军和叛军在朱雀大街交了手,到处都是兵刃声!”
宁馨翻身下榻,一面穿衣一面吩咐:
“去把老太君和夫人请到正堂后面的密室,把乐渝和佑泽也带过去。快!”
秋棠跑出去后,宁馨从妆奁最底层摸出那把她藏了许久的短刀。
那是江行止那夜回来后,她命人取来的,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刀不长,却锋利得很,她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映着窗外的红光,寒森森的。
她推开门时,青松已经等在院外了。
江行止走之前把青松和几个心腹侍卫留在了府里,嘱咐过“一切听世子妃调遣”。
宁馨快步往正堂走,青松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低声禀报:
“世子妃,府里前门后门都有叛军的人盯着,人不多,约莫十来个人,像是来趁乱打劫的。”
“咱们的人已经守住了正门,但怕撑不了太久。”
“不守正门。”
宁馨脚步不停,立刻吩咐:
“把人撤到二门以内,正门让他们撞。”
“二门的门栓换过没有?”
“换过了,加了两道铁箍。”
“好。”
“把府里所有能拿家伙的男丁都叫到二门后头,听青松调遣。”
“女眷全都进后院密室,不许出来。”
“让人把正堂、东厢、西厢的灯全灭了,只留后院一盏。”
“前院黑着,他们摸不清我们有多少人。”
青松一一应下,飞快地去了。
宁馨穿过游廊走到正堂,老太君已经被桂嬷嬷扶着出来了。
老太太穿着一身素色寝衣,外头裹了件厚披风,手里还攥着那串佛珠,面色沉沉的,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眼下不见一丝慌乱。
侯夫人也被两个婆子搀着,脸色苍白但神志清醒,见了宁馨,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披风。
宁馨用眼神安抚了她,就让人把她们几个引到正堂后面的密室,那是从前存放贵重物件的地方,铁门厚墙,只有一个出入口。
江乐渝和江佑泽已经被带到了,江乐渝攥着江佑泽的手,两个小的缩在角落里,看见宁馨来了,江佑泽一头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的腰。
“娘……”
宁馨蹲下身,把他搂了一下,又松开,看着他的眼睛:
“佑泽,你跟姑姑她们待在这里,娘去外头守着。”
“娘把他们都交给你了,除了他们身边,你哪儿都不许去,听见了吗?”
江佑泽眼眶红了,但他用力点了点头。
江乐渝走过来,拉住江佑泽的手,抬头看宁馨:
“嫂嫂,你去吧。我帮你看着佑泽。”
宁馨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乐渝乖。”
然后转身出了密室。
铁门在身后合上,她站在正堂后面的夹道里,深吸了一口气。
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火光从窗缝里映进来,把廊下的青砖照得忽明忽暗。
她走到前院时,正门已经被撞开了。
叛军的人冲进来,被守在二门的侍卫截住。
青松带着七八个人堵在二门后头,刀剑相交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宁馨没往前凑,她站在二门内侧的廊柱后面,把短刀攥在手里,目光扫过院墙和游廊的每个角落。
前院黑着,只有二门处有火光跳动。
叛军人数不多,被侍卫们堵在二门外面,一时冲不进来,可侍卫们也只有七八个,撑不了太久。
宁馨压低声音吩咐身边一个婆子:
“去后厨,把所有油缸搬到二门旁边的廊下。”
“再把柴火堆到东厢房墙根底下。快。”
婆子应声去了。
她又叫过一个侍卫:
“你绕到后院去,看后墙那边有没有人爬进来。”
“若有人,就从后面包抄,别惊动前头。”
侍卫领命退下。
宁馨站在廊柱后面,听着二门外的喊杀声,一下一下数着时辰。
她把江行止留下的这十来个人用到了极致,前门堵着,后墙盯着,正堂黑着,后院灯亮着。
叛军摸不清府里的虚实,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
可她也知道,撑不了太久。
不知过了多久,二门外的喊杀声忽然变了调。
一声尖锐的哨响之后,叛军的攻势猛了几分,侍卫们连连后退。
青松嘶声喊着“顶住”,可已经有叛军翻上了二门的墙头。
宁馨攥紧了短刀,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马蹄声从府门外由远及近,紧接着是甲胄碰撞的声响和一声暴喝。
“给我杀!”
是江行止的声音。
宁馨手里的刀顿住了。
她听见府门外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刀剑碰撞、惨叫、马嘶混在一起,但很快,那些声音就弱下去了。
然后是脚步声,急促的、沉重的,穿过前院,穿过二门,一路朝她这边跑来。
江行止出现在她面前时,浑身上下全是血。
甲胄上、脸上、手上,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他左手还提着一把卷了刃的刀,右手攥着一根断了的马鞭。
他的目光在夜色里扫过院子,扫过那些侍卫,最后落在廊柱后面的宁馨身上。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短刀,素色寝衣上溅了几点暗红,脸色苍白,可稳稳当当地站着,没有躲,没有哭,目光清凌凌地望着他。
江行止的步子顿了一瞬。
然后他大步走过来,刀往地上一扔,伸手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你、你们没事……太好了。”
他的声音在发颤。
宁馨被他箍在怀里,脸贴着他冰凉的甲胄,甲片硌得她生疼。
他身上全是血腥气和铁锈味,还有汗和泥混在一起的酸涩味。
他手臂收得极紧,紧得她喘不过气来,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擂鼓似的,一下一下撞在她耳侧。
她抬起手,攥住了他背后甲胄的系带。
只攥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
“二郎,大家都好好的。祖母在密室里,母亲也在,乐渝和佑泽都在。”
江行止没松手。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发间有淡淡的药草香,混着方才搬油缸时沾上的烟火气。
他抱了很久,久到青松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才慢慢松开手。
松开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也看着他。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中间。
没有多余的话,可那一瞬间,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她垂下眼,把那把短刀收回了袖中。
“父亲呢?”宁馨先开了口。
“父亲在宫里护驾,圣上已经肃清了逆王的人。”
“逆王败了,天亮之前,京城就能定下来。”
宁馨点了点头,转身往密室走:
“我去把祖母和母亲请出来。”
江行止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推开了密室的门。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又看了看她方才站过的那根廊柱,地上还搁着那把短刀,刀刃上干干净净的,没沾过血。
她到底没动刀。
可她站在这里,守着这道门,就是守着这一大家子。
……
三日之后,圣旨下来。
侯府谋逆的罪名洗清了,逆王及其党羽被一网打尽。
安阳侯因护驾有功,加封太保。
江行止因平乱有功,被立为侯府新世子,承袭爵位。
消息传回府里那日,老太君坐在正堂上首,受了全府上下的礼。
她看着跪在下头的江行止,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宁馨,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往后,府里的事,都听大夫人的。”
众人俯首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