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晕厥之后,府医施了针,灌了药,人倒是醒了,可醒来之后目光发直,问话也不答,只是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偶尔唤一声“侯爷”或者“二郎”。
府医把了脉,面色凝重,出来跟宁馨低声道:
“世子妃,小人只能治得了身子,治不了心。”
“夫人这是急火攻心,肝气郁结,若不疏解,怕是要落下病根……”
宁馨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走进内室,在侯夫人榻边坐下来。
她伸手搭了搭侯夫人的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的针囊。
侯夫人身边的嬷嬷吓了一跳,刚想上前,被后脚进来的秋棠拦住了。
宁馨头也不理会身让人的反应,捻起一根细针,稳稳地扎在侯夫人头顶的百会穴上。
一针下去,侯夫人的眼皮颤了颤。
宁馨又取了一针,扎在印堂,接着是太阳穴两侧。
她下针极稳,指腹按着穴位,力道不轻不重。
三针下去,侯夫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些,攥着被角的手指也慢慢松了。
嬷嬷在旁边看得眼眶发热,拿袖子捂着嘴不敢出声。
宁馨收了针,又开了个方子,让人去煎药。
她坐在侯夫人榻边守了小半个时辰,直到侯夫人沉沉睡去,才起身出来。
老太君还在正堂等着,见她出来,问:
“你母亲如何了?”
“回祖母,母亲无碍了,已经睡下了。”
“孙媳留了方子,按时服药,静养几日应当能缓过来。只是不能再受刺激了。”
老太君点了点头,攥着佛珠的手指节泛白。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已经五日了。”
“大理寺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咱们递进去的帖子,原封不动退了回来。打听消息的人派出去三拨,回来都说大理寺外头守得铁桶一般,靠近不得。”
老太君攥着佛珠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馨儿,你说实话,咱们侯府这回,是不是过不去了?”
宁馨在老太君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祖母,若真是……圣上不会只拿人不定罪。”
“眼下都已经五日了,既没有抄家,也没有下旨夺爵,就说明圣上还在犹豫,或者……有人在朝中替咱们拖延。”
“侯爷在朝中经营多年,总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故交。二郎那边……他这些日子办的差事,桩桩件件都是替圣上分忧的。”
“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处置的样子……”
“只要没有铁证,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
老太君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似是明白了什么,半晌,点了点头。
“是我年纪大了,想得不如你们透彻了,既如此,咱们静观其变就是了。”
……
这五日里,宁馨把侯府上下摸了个透。
她让秋棠把府里各处营生的账册都搬到西跨院,药房暂时改成了账房。
铺子、田庄、铺面、租银、各处产业的管事、每月的进项和开销,她一样一样看过去,遇到不清楚的地方就把管事的叫来问,问到明白为止。
系统在脑子里替她理出了一张清清楚楚的脉络图,哪一处产业最赚钱,哪一处管事最得力,哪一处账目不清,哪一处有人中饱私囊。
她花了三天把账册理清,又花了两天把各处管事换了一遍。
不省心的、偷奸耍滑的、趁乱想浑水摸鱼的,一概发卖。
留下来的,都是老实肯干的,她也不亏待,每人加了月钱,又许了年节额外的赏钱。
秋棠跟在宁馨身边,从早忙到晚,一边看一边学。
起初她连账本都看不懂,宁馨就手把手教她,怎么看进项,怎么看支出,怎么对账,怎么盘库。
秋棠学得认真,几天下来已经能帮着看些简单的账目了。
到了第五日晚上,秋棠把最后一批账册收进柜子里,坐在桌前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忽然低声道:
“世子妃,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你说。”
“府里的人心是稳住了,可那都是因为您在这里撑着。”
“可万一……万一侯爷和二爷再没有消息,奴婢怕,刚稳下去的人心又要动摇。”
宁馨坐在灯下,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放回柜中。她没回头,声音平平的:
“我明白你担忧的事,只是现在出去打听,只会打草惊蛇。”
“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咱们如今能做的,就是等。”
秋棠叹了口气。
“我会告诫好下人们的。您放心。”
把灯芯剪短了些,伺候宁馨躺下,自己也在外间榻上歇了。
……
半夜里,宁馨忽然醒了。
她没有缘由地睁开眼,黑暗中听见窗棂上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用指节叩了一下。
她翻身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出声,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宁馨手边搁着一把剪子,她摸到剪子攥在手心,屏住呼吸。
“嫂嫂,是我。”
声音极低,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可宁馨认出来了。是江行止。
她松了手,剪子落回枕下。
黑暗中,她看见他站在窗前,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出他半边脸的轮廓。
瘦了一圈,下颌线条更锋锐了,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夜没睡。
他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深色短褐,袖口和衣摆上沾着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宁馨压低声音,翻身下榻,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
“二郎,你怎么出来的?爹呢?”
“父亲还在大理寺,有赵副将照看着,暂时无碍。”
“我是趁夜换防的空隙从后墙翻出来的。”
他没时间寒暄,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这个,是能证明侯府清白的证据。”
“赵副将在边关时留的军报底稿,上面有逆王私通北狄的往来记录。”
“父亲当年察觉不对,暗中留了一份。”
“如今逆王的人在圣上面前反咬一口,说侯府才是通敌的那个。”
“所幸陛下对我们父子的信任也是刀山火海里养出来的,眼下被关押,也算是陛下的维护。”
“我这才有机会出来,找到这份底稿。”
宁馨接过来,油纸包沉甸甸的,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
她攥在手里,抬头看他:
“你要我,送去哪里?”
江行止浅笑,宁馨真的很聪明。
“城北,钟楼街,第三户,姓沈,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
“那人是父亲旧部,如今在京畿卫戍任职,是圣上信得过的人。你让人把东西送去,他看了便知该如何呈递上去。”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但你不能派府里的人去,府门外头全是眼睛。”
“你得找个外头的人,不起眼的,和侯府明面上没什么干系的。”
宁馨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外头的人,不起眼,和侯府没关系。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沈夫子。”
江行止愣了一下。
“佑泽的夫子,沈砚清。”
“他为人正直,和侯府没有明面上的来往,只是个教书的。”
“他每日来书院授课,走钟楼街那条路。让他帮忙送一样东西,不引人注目。”
“而且,他也姓沈。”
江行止沉默了一瞬。
他记得那个年轻夫子,还记得他递书给宁馨时的样子……
可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
“你信任的人,我也信,你安排就好。”
宁馨把油纸包收进袖中,转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笺,提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她写一张,折一张,折了三张,又从妆奁里取出一只信封装了,封口用蜡封好,压上自己的私印。
做完这一切,她回过头来,发现江行止一直在看着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穿着寝衣,外面只披了一件薄衫,赤着脚,头发散在肩头。
她把信封收好,转过身看着他:
“二郎,你该回去了。天亮前必须回大理寺,若是被发现,只会前功尽弃。”
江行止没动。
他站在窗前,月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肩线。他看着她在灯下冷静布置的样子,想起方才翻墙进来时看见的场景……
正堂的灯还亮着,老太君安稳地坐在灯下念经。
母亲听说也被她照顾得极好,内室里还安排了人守着。
府里各处院门紧闭,廊下有小厮巡逻。
这五日,她把一个群龙无首的侯府稳成了铁桶一般。
“嫂嫂,若我和父亲回不来……”
宁馨抬起眼看他。
灯下的目光稳稳的,像一泓深不见底的静水。
“家里……只能托你照顾了。”
宁馨看着他,没有一丝犹豫:
“二郎放心。我在,侯府就在。”
江行止的心口像是被人猛地撞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步,然后停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动作极快,极猛,像是蓄了很久很久的力气终于在这一刻崩断了弦。
他把她箍在怀中,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收得紧紧的,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身上有泥腥气、汗味,还有大理寺牢房里那种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不好闻,可宁馨没挣开。
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角……
他立刻松开了她。
像被火烫着了一样,猛地退了两步,背过身去,面朝着窗。
肩膀绷得紧紧的,呼吸粗重而急促。
月光照在他后颈上,那条筋一跳一跳的,像是在和什么搏斗一般。
“我走了。”
然后他推开窗,翻身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窗棂轻轻合上,周围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馨站在屋里,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上面还残留着他衣料的粗粝触感。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攥了攥,又松开。
【宿主,江行止当前好感度:95%。】
宁馨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然后走到桌前,把那三封信收进袖中。
明日一早,她就去找沈夫子。
东西送出去之后,剩下的,就只能让他自己处理了。
她回到榻上,躺平,把被子拉到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