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房子的大铁门一推开。
一股混合着机油味、霉味和甜腻香味的怪味扑面而来。
乖乖!这也太富了!
靠墙堆着一摞纸箱子,有的开了口,露出里面黑白电视机的显像管。
旁边是用塑料布盖着的收录机。
还有成捆的的确良布料、蛤蟆镜。
角落里甚堆着好几箱洋酒、铁皮盒装的进口饼干,还有听说过没见过的可乐。
林二狗:“阿婶,我也不把你当外人。货都在这儿,缺人运。”
宋香兰心里有了数。
“你们以前走陆港码头?”
“嗯。”
“最近风声紧。
香织那边被上面的人盯上了,几双眼睛天天盯着路口。
陆港也一样你们一动,就是给人送业绩。”
林二狗眉头一皱:
“那你说怎么办?”
“化整为零。”
宋香兰指了指外面的海。
“从小泉大队走。我们那儿偏,离县城反而近。
用小船蚂蚁搬家,一船货不多,渔民也打渔也不让人起疑心。”
林二狗眼神闪烁。
这老太太说得在理。
陆港那边确实已经折了两批货了。
再这么下去。
兄弟们都要喝西北风。
林二狗也是个痛快人,当即拍板,“运费怎么算?”
“亲兄弟明算账。”
宋香兰也不含糊:
“电视机这种大件,风险大,运费单算。
手表、烟酒体积小价值高,按个算。
至于衣服布料……”
她顿了顿。
眼神飘向旁边已经看傻了的刘大花:
“大花家里有条公婆船,虽然破了点,但胜在不起眼。
让她给你跑腿运货到避风坞,一趟你给个辛苦费。”
林二狗点点头:
“行。一船货,要是衣服布料这种不值钱的,最低我也给三十。”
“三……三十?!”
刘大花猛地抽了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一趟船,顶她出一两个月?
小母猪坐飞机——上天了啊!
宋香兰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再抬抬价,刘大花已经像怕林二狗反悔似的,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我干!只要你不嫌我船破,我今晚就能给你拉两趟。”
宋香兰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这没出息的老货一眼。
三十块就把你收买了?
不过转念一想,三十块在这个年代确实不少,也不能怪大花眼皮子浅。
两人在石头房子里挑挑拣拣。
宋香兰那三千块钱花得一分不剩。
换成了五台收录机、一箱子手表、两箱进口饼干糖果,还有香烟……
临走时。
林二狗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这特意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递给宋香兰:
“阿婶,这是上面的联系地址,别再被海水淋湿了。”
宋香兰接过来,直接解开领口的扣子。
把那油纸包往贴身的衣服里一塞,还伸手拍了拍胸口压实。
林二狗眼睛直抽抽。
赶紧把头扭向一边。
这老太太……也太不讲究了!
宋香兰看着他那窘样。
反手就是一个爆栗子敲在他脑门上:
“躲什么躲?老娘这岁数都能生你了,脑子里装的什么黄色废料!”
“发芽的土豆吃多了,脑瓜子才会乱想。
就你这眼泡肿得跟桃似的,一看就是肾不好。老娘会看上你们这种不中看也不中用的东西?”
林二狗捂着脑门。
一脸憋屈,愣是半个字都不敢回嘴。
旁边几个站岗的小年轻实在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喷了。
宋香兰眼刀子立马飞过去。
无差别扫射:
“笑什么笑?没眼色就拿粪铲把脸遮住。
你们现在笑得有多嚣张,回头你们老大收拾你们就有多疯狂!”
众小弟笑声戛然而止。
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
“老大……”
林二狗脸都黑成锅底了。
咬牙切齿地挥挥手:
“不处罚你们!滚滚滚!”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
这老太太那张嘴比刀子还利索,拱火能力一流。
“阿婶,赶紧走吧。”
林二狗催促。
宋香兰还有点意犹未尽,一边往外走,一边顺手从屋后的香蕉林里砍了两大串沉甸甸的小米蕉和土香蕉。
“这玩意儿不错,带回去给孙尝尝。”
林二狗嘴角抽搐。
看着那两串还没熟透的香蕉,心想您老开心就好,赶紧走吧!
……
回程的船上,风浪小了些。
宋香兰和刘大花彻底调了个个儿。
岸上生龙活虎的宋香兰,这会儿软绵绵地瘫在船舱里。
跟条被霜打了的小菜虫一样。
反观刘大花,浑身那是使不完的劲儿,摇橹摇得飞起,恨不得给船安上翅膀飞回去。
船靠了避风坞。
刘大花手脚麻利地把平板车推出来。
两人合力把船上的货卸下来,堆得满满当当。
“兰兰,这么多东西,往哪放啊?要是被大队里的人看见,咱们说不清……”
宋香兰擦了一把冷汗。
指了指不远处一栋孤零零的老房子:
“去那儿。”
刘大花顺着手指一看,脸都绿了:
“那……那是杨大山他死鬼老娘的屋子啊。那老虔婆死的时候多惨啊,那屋子好几年没人敢进了,闹鬼啊。”
“闹鬼?”
宋香兰冷笑一声,推起平板车就走》
“一想到那老东西生的儿子害了我半辈子,我恨不得把她骨头从坟墓里扒出来烤的焦香。
她要是敢出来,我正好跟她算算账。”
语气里的森冷。
比海风还刺骨。
刘大花打了个哆嗦,突然觉得那阴森森的老屋子也没那么可怕了。
“兰兰,鬼都怕了你。”
“大花,科学。”宋香兰头也不回,“这世上最毒的不是鬼,是人心。”
到了老屋前,门锁早就锈死了。
宋香兰捡起一块大石头,“咣当”几下就把锁砸开了。
两人弄了点稻草铺在地上。
把收录机、电视机这些大件搬进去藏好,又用破布盖得严严实实。
“行了,剩下的放你家杂物间。”
宋香兰拍拍手上的灰,掏出一把新锁,“咔嚓”一声锁上了门。
刘大花腿肚子还有点转筋:
“兰兰,这么多货放这儿,我不放心啊,要不我今晚住这儿守着?”
宋香兰斜睨了她一眼:
“你不怕我死鬼婆婆半夜找你唠嗑?
聊聊她儿子有多混蛋,你我有多恨她儿子。
我去扒坟,你还能给我递锄头。”
刘大花一听。
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还是回家吧。”
“把心放肚子里,别让你那个怂蛋儿子知道咱们做的事。”宋香兰叮嘱了一句。
两人推着剩下的货去了刘大花家。
刘家除了住人的四间石头房。
旁边还有个放渔网的偏厦子,平时没人去,正好藏货。
卸完货。
宋香兰借了刘大花家的三轮车。
把一箱手表、烟酒和几件衣服装上,上面盖了两件破旧的蓑衣遮掩。
刚收拾好,院门就被推开了。
下工回来的柱子一脸疲惫,看见院子里两个老太太满头大汗、一脸兴奋的样子,不由得一愣。
“妈,宋婶子。你们跟做贼似的,又干什么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