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军捂着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脸,蜷缩在地上,疼得直抽冷气。
他看着那个正慢条斯理挽起袖口要去洗手的母亲。
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以前家里杀鸡,那鸡腿从来都是直接夹到他碗里,连宋向东都要靠边站。
“妈……”
杨建军那股子委屈劲儿直冲天灵盖。
“从小你就宠我,连根手指头都没动过我。
以前家里有点骨头、猪下水,哪次不是进了我的嘴?
怎么现在……怎么现在对我动手了?
没给我留一点童年阴影,为什么现在要这么对我。我做错了什么?”
宋香兰走到水池边。
拿起一块香胰子打在手上,搓出细腻的泡沫。
“那就留下成年噩梦吧。”
她冲掉手上的泡沫,眼神比这井水还凉。
“杨建军,你长两窟窿眼就该看明白,这房子现在姓宋没你的份。
你要非赖在这儿不走也行。
那就把皮绷紧了。
这一天三顿打,少一顿我都觉得对不起你这身贱骨头。”
陈秀琴听着这话。
身子一哆嗦,心里那个悔啊。
早知道这老虔婆变得这么狠,打死她也不敢往枪口上撞。
可一想到村西头连老鼠都不住的茅草屋。
她又觉得还能再熬一熬。
等宋香兰消气。
“那你把当初我们上交的钱还给我们。只要把钱给我们,我们立马滚,绝不碍眼。”
宋香兰听乐了。
还没等陈秀琴反应过来,“啪啪”又是两巴掌甩过去。
“你当老娘跟你一样蠢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鬼样子。”
宋香兰指着陈秀琴的鼻子骂。
“在老娘眼里,你们就是两坨屎。
还想跟我要钱?
我给你们两坨屎要不要?
脑子里装了大便的破烂货,那些钱从哪里来的你们心里没点逼数吗?
你们怎么吞进去的,我就让你们怎么吐出来。”
骂完还不解气。
宋香兰抬脚对着杨建军又是一脚。。
大壮和二壮蹲在院门外的石墩子后面,两个脑袋挤在一起,两双眼睛瞪得溜圆。
他们看着院子里那个把爸妈打得满地找牙的奶奶。
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大壮缩了缩脖子:
“奶奶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二壮吸了吸鼻涕。
“不知道,我不敢进去要肉吃了,我也怕挨揍。”
宋香兰眼角余光扫到那两个小崽子。
“你们老杨家和老陈家祖宗十八辈干了多少缺德事,才生出你们这种畜生不如的两坨屎。
厨房重地,你们敢踏进去半步,我就打断你们的狗腿。”
杨建军和陈秀琴哪还敢犟嘴,连滚带爬地回了房间。
房门一关。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陈秀琴一屁股坐在床板上。
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哭哭哭,丧门星。”
杨建军越想越气,“都是你个败家娘们害的。要不是当初你非要给你那个废物哥哥弄屠宰场的工作,我妈也不会变成这样。
现在好了,钱没了,连我都跟着你挨打。如果我妈不回心转意,肯定把我赶走。”
陈秀琴也不是吃素的,跳起来就挠。
“现在出事了赖我?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跟着你只有挨打的份。”
屋里顿时传来“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
那叫一个热闹。
狗咬狗,一嘴毛。
“婷婷,上菜。”宋香兰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天气热就在院子里吃。
坐不开,就站着。
那一大盆石头鱼汤端上来,奶白色的汤汁翻滚鲜香扑鼻。
紧接着是一大盘茶油爆炒猪肺,上面还有茶叶。
还有那韭菜炒猪血。
水煮小管。
最绝的是梭子蟹蒸糯米饭,螃蟹红彤彤的,糯米吸饱了蟹膏的油脂。
宋洋回来把零钱递给留丑女。
“留姨,东西买齐了,都在车篓子里。这是剩下的钱。”
留丑女接过钱直接揣进兜里。
一屁股坐在宋香兰旁边。
“那我今儿就在这蹭饭了。兰兰,你这伙食,谁看了都得流口水。”
隔壁院墙那边传来老林头破锣似的嗓音:
“老婆子,死哪去了?还不回家吃饭。”
留丑女手里刚端起一大碗白米饭。
上面还堆着两块猪肺。
听到这声音,她手一顿。
往日那股唯唯诺诺的劲儿刚要冒头。
看了身边的宋香兰。
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冲着隔壁喊了一句:
“你们老是嫌我吃得多,浪费粮食。
我今天发善心不吃家里的饭,省给你们吃。
看我对你多好,不像你整天盯着我那碗里有几粒米。”
隔壁沉默了几秒。
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回怼给噎住了。
老林头想骂又不敢大声,生怕惹恼了隔壁那个刚打完儿子的宋香兰。
只能低声骂:“反了天了……跟宋香兰学坏了……”
沈慧君给宋香兰盛了一碗汤。
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尝了一口。
眼睛瞬间亮了:“妈,这个石头鱼汤真鲜。”
“咱们青阳的海鲜就是好吃,一般海域比不过。”
宋香兰夹起一只螃蟹腿。
一口咬下去,“咔滋”一声脆响。
露出里面饱满的蟹肉。
她这牙口,好得让人羡慕。
杨建军和陈秀琴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肚子不争气地“咕咕”直叫。
两人瘫在床上。
互相瞪着眼。
嘴里的血腥味混着饥饿感,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吃饱喝足。
宋香兰进屋拿了个布袋子,装了两三斤米线,又塞了两包红糖。
“走。”
宋香兰推起自行车,“去小芳那儿。”
留丑女赶紧跟上。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
自行车骑到院子旁边小路上,还能听到老林头骂留丑女不回家刷碗。
风一吹,那几句污言秽语就散了。
听不真切。
留丑女坐在后座,听着耳边的风声。
突然叹了一口气:
“兰兰,你这日子是真舒坦了。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当初二爷爷死的时候,二奶奶为啥一滴眼泪都没掉,还说她一点都不伤心。”
她没敢说出口的是。
现在听着老林头的骂声,心里竟然也盼着那老东西早点死。
活那么久干什么?
除了折磨人,一点用都没有。
宋香兰脚下用力蹬着车。
声音顺着风传过来:
“好日子是自己争取来的。你要是不敢争,那就只能当一辈子牛马,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
留丑女不做声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五十块钱,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藏私房钱。
她心里其实怕得要死。
怕反了天会被儿子嫌弃。
怕老了没人管,怕死了那把老骨头被丢进海里喂鱼,连个送上山的人都没有。
可捏着那钱,踏实感又是那么真实。
窝囊了一辈子。
临老了玩把刺激的。
如果继续窝囊下去,别说棺材本,连五块钱都摸不着。
想到这儿,留丑女把心一横,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被她抛到了脑后。反正她这脑子笨得像螃蟹,转不了弯,跟着兰兰走,总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