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公社,耿家大队。
日头偏西,海风裹着咸腥味扑进院子。
耿玉田出海刚回来。上了岸,听说大哥大嫂今天回来。
他没回家,说是先去街上称点糖糕。
老耿家正忙着盛饭吃中午饭。
耿老太满是褶子的脸拉得比驴还长。
四个儿子,三个娶妻生子。
老大两口子都在县里食品厂上班,老三媳妇嘴甜会来事哄的耿老太很高兴。唯独那个老二媳妇林芳,怎么看都觉得配不上自家儿子。
“老二娶你这个丧门星,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看着就让人来气。”
林芳双手因长时间泡在水里,肿得像胡萝卜,通红发亮。
她昨天来了例假,量少小腹坠胀得像是有把刀在里面搅。
腰酸得直不起身。
“妈……”林芳声音细若游丝,“吃饭了。”
大嫂明花看到桌上的饭菜来了脾气。
“我都说了今儿想吃海蛎饭,你煮的是什么?
我平时上班,难得回来一趟。你是诚心跟我过不去吧。”
老三媳妇翠娟撇着嘴阴阳怪气:
“大嫂,你也别生气。人家二嫂是贵人,哪记得住咱们这些俗人的喜好。
我上午回娘家前特意交代了要吃卤面。
回来一看,又是白米饭。
二嫂这是把咱这一大家子的话当耳旁风呢。”
耿小妹晃着腿煽风点火。
“我说想喝鱼丸汤,也没见着影儿。
二嫂,你这一上午在家干啥了?
光顾着偷懒了吧?”
林芳满嘴苦涩,急忙辩解:
“不是的……我煮了一大家子的早饭,又把全家十几口人的衣服都洗了。
收拾完屋子我就去赶海,回来又去把门口自留地拾掇……”
“爸中午说想吃米粉汤,又说大哥大嫂难得回来,得煮米饭再凑齐十道菜。我一个人两只手,实在忙不过来……”
耿老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黑着脸吼:
“放屁!我什么时候说不让做海蛎饭了?
我是那贪嘴的老公公吗?
会跟儿媳妇抢吃的。
你这婆娘心眼咋这么坏,分明是你自己懒。
做不出来就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想挑拨我们父子关系。”
林芳不可置信地看着公公。
明明是他亲口点的菜,怎么转眼就不认账。
耿老太更是炸了锅。
指着林芳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娘家妈妈教出你这个好吃懒做的晦气鬼。
还敢顶撞公公,搅和得家里鸡犬不宁。
老耿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哪家媳妇像你在家享福的。”
明花和翠娟对视一眼。
眼底全是幸灾乐祸。
“妈,我看二弟妹这是想当家做主了。”
明花这次回来是想弄点钱走,得要先让婆婆觉得亏欠他们。
“还没分家呢,这心思就这么歹毒。她整天没干活借口洗衣服到底是去干了什么?”
翠娟接过话茬,“谁知道她不是拿咱们老耿家的钱贴补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娘家,还是给哪个野男人花?”
这话一出。
刚进门的耿玉田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耿老太眼尖。
一把拽过刚进门的二儿子告状:
“老二,你回来的刚好。
你看看你这个好媳妇,顶撞长辈,还惦记我们老两口的棺材本。
这一天天在家装得跟个受气包似的,背地里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打扮的花里胡哨,谁知道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妈,怎么回事?”
耿玉田把花生糖往桌上一扔,眼神阴鸷地盯着林芳。
耿老太唾沫星子横飞,“你常年在海上漂,不知道家里的事。
这女人心野了。
刚才还敢跟你爹顶嘴。
我看她是嫌咱家穷,想拿着钱跟野男人跑。”
耿玉田跟着渔船出外海打渔。
一出海就是一个多月,最忌讳这种风言风语。
船上的男人常说,渔民的婆娘守不住空房,十个有九个不安分。
他那一肚子火“腾”地一下就窜上了头顶。
“林芳!”
耿玉田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林芳的头发,强迫她仰起头。
“妈说的是不是真的?”
头皮传来剧痛。
林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拼命摇头。
“没有……玉田,我没有……我每天都在家干活……”
耿老太在旁边跳脚。
“老二,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她都骑到你爹妈头上拉屎了,你还听她废话?
她这副委屈样做给谁看?
难不成是我们故意欺负她,总是哭哭啼啼的,家里的福气都被她给哭跑了。”
耿玉田看着林芳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想象她在别的男人面前也这样。
他在海上风吹日晒,媳妇却跟别的男人说笑。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林芳脸上。
林芳被打得身子一歪。
“老子在海上拿命换钱,你他妈的在家享福还不知足。”
耿玉田双眼赤红,“让你伺候爹妈委屈你了?让你干点活委屈你了?你他妈就是个下贱表子。”
“玉田……别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林芳捂着脸,缩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
“错哪了?啊?说话。”
耿玉田拽着她的衣领,又是两巴掌扇过去。
“啪啪”。
听得人心惊肉跳。
耿家几口人冷眼旁观。
耿小妹突然插了一嘴:
“二哥,我今儿看见她冲那个卖豆腐的男人笑了,笑得可骚了。”
这句话就像一点火星掉进了油桶里。
“操你妈的。”
耿玉田彻底疯了。
他一把薅住林芳的头发,像是拖死狗一样,把她往房间里拖。
“啊……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林芳双手死死抠着地面。
指甲都翻了盖。
在地上拖出两道血痕。
“今天不打死你个不要脸的,老子就不姓耿。”
“砰!”
房门被狠狠踹上。
明花看着这一幕,脸色变了变。
她本来只是想借着借着林芳没煮海蛎饭,让婆婆扣点钱出来补贴自己。
她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的人,没想着把人往死里打。
这要是真打出人命……
她那么善良的人,是不想沾惹这些事……
“妈……二弟这也太狠了吧?”明花小声嘀咕了一句。
耿老太冷哼一声。
“这种女人不打不听话!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让她长长记性,以后才知道谁是这个家的天。”
房间里。
皮带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
伴随着林芳一声声绝望的哀嚎和求饶,听得人头皮发麻。
“啊!别打了……妈……妈……救救我……”
那是濒死般的惨叫。
一声比一声微弱。
耿老太听着这动静,露出一抹解气的狞笑。
“喊吧,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这就是当媳妇的命。”她当年也是在婆婆手底下吃了多少年苦。
她受过的罪,总要有人尝一遍。
林芳不笑的眼睛像极了她那个讨人厌的婆婆,每次看到林芳挨打眼睛哭肿,仿佛看到死去的婆婆眼睛哭肿了。
太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