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摆上桌。
宋婷婷想到去年她连筷子都只敢伸向蔬菜,忍不住笑问:
“妈,这……这是咱们家的饭桌?”
桌正中间摆着一条清蒸东星斑,鱼皮红亮,葱丝翠绿,淋了滚油。旁边是一盘干煎膏蟹,切开的蟹壳里红膏满得快溢出来。
龙虾冬粉还在砂锅里咕嘟冒泡,白灼皮皮虾个个都有手掌长。
红烧肉色泽枣红。酸笋大肠透着股酸爽劲儿,海蛎肉羹汤鲜掉眉毛。
旁边还围着一圈炸醋肉、炸五香卷。
姜葱炒花蛤、炒蛏子、海蛎煎……
宋婷婷吞了口唾沫,筷子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落。
“往年过年也就内脏,今年这也太……”其实以前家里也有肉,但都让陈秀琴拿回娘家去。
宋香兰也觉得很正常。
“这就叫日子好起来了。”宋香兰给沈慧君夹了半个最肥的膏蟹,“吃,别跟你妈客气。这半年你们也都辛苦了。”
沈慧君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热乎乎的。
她小时候娘家条件不算差。
但也没这么个吃法。
全是硬货。
“妈,您也吃。”沈慧君给宋香兰盛了一碗汤,“别光顾着我们。”
宋向东话不多,埋头剥皮皮虾。
剥好一个就往宋香兰碗里放一个,剥完妈的剥媳妇的,最后才剥给妹妹。
“哥,你这手艺绝了,剥出来的肉都没烂。”
宋婷婷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夸一句。
吃完饭。
沈慧君刚想收拾碗筷,就被宋香兰按住了。
“今儿过年,不用你们动手。向东,你去洗。”
宋向东二话不说。
撸起袖子就把盘子碗全包圆了。
屋里炭盆烧得旺,时不时爆出一个火星子。
炭火边上煨着几个红心地瓜和几颗板栗。
甜香味儿慢慢飘散出来。
宋向东把宋香兰床上的被子往里推了推,几个人脱了鞋围坐在床上。
床边椅子上架个簸箕,里头堆满了蜜饯、蒜茸枝,炒花生。
“来来来,打牌。”
宋向东从兜里掏出一副四色牌。
沈慧君眨巴眼。
“这怎么玩?我老家没这个。”
“简单,看两把就会。”宋香兰盘着腿,熟练地洗牌,“帅仕相车马炮,红绿黄白四色,跟麻将差不多理儿。”
几圈下来。
沈慧君果然上手了。
瘾还挺大,赢了宋向东好几把。
屋里笑声没断过。
宋香兰玩了一会儿,困劲上来。
把牌一推。
“不行了,老了熬不住,你们玩,我先睡。”
“妈,你睡你的,我们守岁。”宋向东把被角给掖好,转头压低声音跟媳妇继续厮杀。
到了半夜十二点。
外头鞭炮声震天响。
宋向东披上大衣出去,在院子里噼里啪啦放了一挂大鞭。
红纸屑炸得满地都是。
就连周放住的地方,也传来鞭炮响。
……
大年初一。
宋向东那帮朋友一个个上门拜年。
手里都没空着。
宋香兰让他们中午在家里吃饭。
刘宇坤第一个同意,昨晚在家吃年夜饭只分到一个菜卷和紫菜豆腐丸。
村里的孩子们成群结队地来拜年。
宋香兰早备好了,抓了一大把水果糖、花生瓜子往孩子兜里塞。
人群里缩着杨建军家的两孩子。
几个月不见,原本肉嘟嘟的脸颊凹下去了,下巴尖得吓人,两道浓鼻涕糊在脸上风干成了壳。
身上那件棉袄也不知道几天没洗。
黑得发亮,还露着棉花絮。
看见宋香兰手里的糖,两孩子眼冒绿光,跟狼崽子似的往前挤。
旁边孩子嫌弃地往后躲:
“真臭,离远点。”
宋香兰手顿了一下,还是抓了两把糖塞过去。
两个家伙接了糖不走,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炸酥肉,吞着口水问:“奶……谢谢奶奶。我们能在这儿吃饭吗?我饿。”
“奶奶,我也饿。”
屋里热闹的气氛冷了一瞬。
宋香兰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越过孩子看向门外,仿佛能看见躲在远处墙根底下的杨建军。
“不能。”
“拿着糖走吧。这饭不是给你们留的。”
两兄弟被这冷脸吓得一哆嗦,也不敢再赖皮,转身就跑。
……
初二一大早。
宋香兰穿上沈慧君买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着一家子往宋家庄赶。
刚出村口。
碰上了刘大花。
刘大花今儿也是一身新。
自行车把手上挂着猪肉和鱼虾。
相当阔气。
“哟,兰兰。”
刘大花一只脚撑地,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回娘家带的东西够分吗?别到时候你那个四弟媳妇那张破嘴又要满村子嚷嚷你偏心,眼里只有大哥大嫂。”
宋香兰瞥了一眼她车把上的东西。
哼了一声:
“操心你自己吧。我直奔大哥家,不跟那些个长舌妇磨牙。”
“嘿,我这是好心提醒你。”刘大花也不恼,推着车跟在旁边,“给大嫂带啥好东西了?”
宋香兰怼了一句:“你那个挑剔的侄儿媳妇不会嫌你带的东西晦气了吧?”
刘大花脸一僵。
随即呸了一声:
“她要是敢甩脸子,我把东西喂狗都不给她吃。”
两人一路斗嘴。
到了岔路口才分道扬镳,各自高高兴兴回娘家。
宋大哥早就在门口候着了。
院子里热闹得很。
让宋香兰意外的是,宋强和宋飞的媳妇居然都在家忙活,没回自个儿娘家。
“你们怎么没回去?”宋香兰进门就问。
宋强媳妇系着围裙,手在抹布上擦了擦,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姑,我们改明天回。今儿姑姑和姑姐们回来,我们在家帮帮忙。”
这话听着舒坦。
自从跟着宋香兰挣了钱,这两个侄媳妇是一百个恭敬。
赶都赶不走。
宋向东和沈慧君把给宋大哥的礼放下。
两瓶酒,两条烟,还有两盒点心。
“大舅,我和慧君先去给二舅、三舅、四舅送礼。”宋向东提着剩下的几份礼品往外走。
每家都是两瓶好酒、两条烟加糕点,谁也不落下。
还没到中午饭点。
宋香梅带着聂老头和聂小川来了。
聂老头穿得精神,聂小川也是一身新衣服看着就利索。
紧接着。
宋玉婷和宋玉娟也带着男人和孩子回家,一进来看到两个弟媳都在家还觉得奇怪。
宋香荷两口子也到了。
宋香荷那张脸就拉得老长,跟谁欠了她八百块钱似的。
以往她都是躲着宋香兰初三初四才回。
今年也不知道抽什么风。
非得挤在初二。
宋香荷两只眼睛跟雷达似的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宋香兰身上那件质感极好的棉袄,眼皮子跳了两下。
闻见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她撇了撇嘴。
把手里提着的一个油纸包递给宋大嫂。
“大嫂,给。”
宋香荷把油纸包往前一送。
嗓门拔高,“这是我家小虎特意起大早排队去供销社买的桃酥。
这玩意儿紧俏,平时想买都买不着。
你赶紧摆上待客,可别让那帮孩子偷吃了。”
宋大嫂接过那轻飘飘的油纸包,看了一眼宋香荷那副“我给了天大恩赐”的表情,心里头好笑。
宋大嫂随手把油纸包往旁边桌上一搁。
“谁还偷这玩意吃?现在孩子们嘴都养刁了,家里零食多得吃不完,这桃酥怕是没人碰。”
宋香荷脸色一变。
“大嫂,你这话什么意思?这可是桃酥,怎么就没人碰了?”
往年带了桃酥回来。
家里的孩子跟老鼠一样,一个不留神都偷吃。
宋大嫂也没跟她废话。
直接指了指堂屋里的八仙桌。
“你自己看。”
宋香荷扭头一看,顿时傻了眼。
桌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包装。
大白兔奶糖装了满满一果盘,旁边是铁盒装的黄油曲奇,还有那种一看就是外国字的巧克力。
另外一边,猪肉脯、牛肉干,还有两罐麦乳精敞着口,随时都能冲。
几个孩子正围着桌子抓巧克力吃。
谁也没多看那包桃酥一眼。
这半年宋强和宋飞跟着宋香兰,那是真挣了钱。
到了年尾,两兄弟一合计,直接去屠宰场买了一整头猪杀了,一半送礼走关系,一半自家留着吃。
又买了不少零食。
宋香荷很生气,那点骄傲被踩在泥里。
她深吸一口气,阴阳怪气地开口:
“大嫂,你就打肿脸充胖子吧。
日子不过了,买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给孩子吃。
连桃酥都不当回事。
你们这些农村人就是这样,越是穷越怕人看不起,自卑还自负,就这点很不好。这钱花了,以后日子不过了?”
宋大嫂正切着刚出锅的卤猪蹄。
想怼几句又怕伤了和气。
“我说二姐,你那嘴是刚吃完大蒜没漱口怎么着?”
宋香兰拿起一块猪蹄啃了一口,“农村人怎么了?农村人吃点好的就是不过日子了?
就你城里人金贵,拿包掉渣的桃酥当宝贝。谁家一年到头回娘家就拿一包桃酥。”
走的时候,恨不得把菜地里的菜都拔光。
鸡鸭和鸡蛋、腊肉一样没少带。
宋三嫂补了一句:
“二姐那是勤俭持家,哪像咱们,挣钱不就是为了花嘛。
不过二那桃酥确实有点干巴。你要是心疼,待会儿走的时候带回去,别浪费了。”
“你……”
宋香荷气得脸皮紫涨,指着宋香兰,“宋香兰,你少在这儿装大款。投机倒把的事儿,早晚得栽进去。到时候我看你们还怎么狂!”
“栽进去也比你这只铁公鸡强。”
宋四嫂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句,“大过年的咒自家亲戚,你这心眼比针鼻儿还小。”
宋香荷没想到连弟媳都帮腔,气得浑身发抖。
转头看向唐老头:“老唐,这就是我的好亲戚。合起伙来欺负我。”
宋大哥赶紧过来安抚她。
说大家都是开玩笑的。
宋玉婷和宋玉娟两人不敢说话,拉着宋玉竹和宋婷婷进了房间说话。
她们各自的男人庄大根和姚飞找宋强和宋飞聊天。
岳父家日子好起来了,怎么没见大舅哥。
几个孩子围着桌子吃糖果和零食。
唐老头一直缩在角落里没吭声,看着桌上那些好烟好酒,再看看宋家这满屋子的富贵气,心里早想着走的时候找个理由借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