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梅是进屋就没闲着,挽起袖子在厨房干活。
忙活完一阵。
她见宋香荷一个人坐在板凳上,便好心凑过去拉她的手:“二妹,别干坐着,去堂屋吃糖喝茶,宋强买了好些糖果。”
宋香荷胳膊猛地一甩。
“少跟我拉拉扯扯,你们就偏心宋香兰。”宋香荷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她这次回来,压根又是要压着宋香兰一头。
可这一看,连那个穷搜告花子大姐都穿得一身簇新,脸上挂着肉。
反观自己除了城市户口和一家都在工作,竟然没一样比得过这帮泥腿。
以前回娘家,那是众星捧月。
现在侄儿媳妇、侄女,连带着那个一直老实巴交的大哥大嫂,全都围着宋香兰那个泼妇转。
优越感碎了一地。
捡都捡不起来。
宋香荷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斜眼瞥宋香兰:“你们这帮人就是容易被小恩小惠收买。香兰现在是有钱了,可那又咋样?
没个男人疼,被窝里都是冷的。
俗话说少来夫妻老来伴,这女人啊,没个知冷知热的老伴儿,挣再多钱也是守活寡。”
院子里静了一瞬。
宋香兰拿着芦柑剥皮,闻言动作都没停,把芦柑瓣塞进嘴里嚼了嚼,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叫一个惬意。
“二姐这话说的,我听着一股子酸味呢?”
宋香兰笑眯眯的。
“我有钱有闲,儿女孝顺,想吃啥吃啥,想穿啥穿啥。
没有个满身老人味、吃饭吧唧嘴、睡觉打呼噜的死老头在旁边惹我生气。
这神仙日子,给个玉皇大帝我都不换。”
她目光在唐老头身上转了一圈,啧了一声:“二姐你既然这么喜欢伺候老头子,那你就好好留着当宝。这点爱好还真挺特别,一般人学不来。”
“你!”
宋香荷气得胸口发堵,“你懂个屁。那是正经人家过日子。哪像你……”
她眼珠子一转,恶毒的话脱口而出:
“杨大山宁愿养个野女人,都不要你。你头顶绿帽耐不住寂寞。”
“啪!”
宋香兰把手里的芦柑皮往地上一摔。
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宋香荷。”
宋香兰站起身,嘲讽道:
“你那个宝贝小孙子。长得跟月球表面似的坑坑洼洼,那鼻子眼哪点像你们老唐家的人?
你那个端庄贤惠的儿媳妇。
在东街那个死巷子里,跟个野男人滚在一起。
叫得那叫一个欢,跟发了情的母狗一样开干。”
“你小儿子绿帽戴的贼结实。”
这话一出,原本在里屋唠嗑的七那些人“呼啦”一下全涌了出来。
这年头,娱乐少。
这种带颜色的劲爆八卦简直就是重磅炸弹。
“真的假的?二姑家那儿媳妇眼睛都长头顶上了。”
“我的天,巷子里?这也太那个了吧……”
“我就说那孩子长得不像唐家人,敢情根儿就不正啊。”
众人七嘴八舌。
几十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宋香荷和唐老头身上扫来扫去。
唐老头脸变了色。
赶紧打岔:
“别胡咧咧,大过年的,说什么混账话。都是造谣!”
宋香兰讥讽: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再说你们那条街道上肯定不止我一个人知道,要不要找大家问问清楚?”
“你……你……”
宋香荷气得浑身发抖,“宋香兰你个泼妇。这种烂心肠的话你也编得出来。
以后我再也不回来了。这是你娘家,不是我娘家。我现在就走。”
她脚刚迈出两步,身体却极其诚实地拐了个弯。
直奔堂屋那张摆满零食的八仙桌。
“不吃白不吃!,这都是我大哥家的东西。”
宋香荷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手伸向果盘。
她也不挑,抓起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就往兜里塞,塞满了裤兜又去抓猪肉脯和牛肉干。
最后看见旁边有一整盒没拆封的进口饼干。
夹在胳肢窝底下往带来的空包里塞。
宋强媳妇杨柳正好端着菜进来,见状忍不住小声提醒:
“二姑,那饼干是留着待客的,宋强特意买回来给长辈尝鲜的……”
“待什么客?我不是客?”
宋香荷猛地回头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你个小辈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的事?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闭上你那粪坑洞。
老娘吃点拿点怎么了?这是我大哥家,我想拿就拿,你个外姓人在这里嘚瑟个屁。”
杨柳哪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咬着嘴唇没敢回嘴,默默端着菜盘子进了厨房,坐在灶膛前面抹眼泪。
宋大嫂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大过年的,别吵吵。”宋大哥也是一脸头疼,摆摆手示意算了。
中午饭点到了。
人多,堂屋根本坐不下。
宋强带着几个堂弟把门板卸下来,在院子里支了两张大圆桌。
今天日头好。
没风,大家伙儿倒也不觉得冷。
宋香荷坐在主桌上。
本来还气哼哼的,一看这菜色,眼睛又直了。
红烧肉、清蒸鱼、海蛎煎、炖排骨、白斩鸡……这一桌子硬菜,比她在城里过年吃得还好。
唐老头一闻见那酒味儿,魂儿都飞了。
那是宋向东带来的高粱王,平时他也就喝点散酒,哪见过这好东西。
“来来来,满上满上。”
唐老头拿着酒瓶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滋溜一口下去,脸红脖子粗。
宋香荷见几个侄子都围着宋向东敬酒,嘴里那是各种奉承。
一会儿夸沈慧君考上大学是文曲星下凡,一会儿夸向东有本事是全家的顶梁柱。
她听得心里泛酸,忍不住敲了敲碗边。
“行考个大学有什么了不起的?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我家小虎和小军那是正式工铁饭碗。也没见你们这么巴结。”
没人搭理她。
宋向东给沈慧君夹菜,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宋香荷讨了个没趣。
心里更恨了。
她盯着桌正中间那盘红烧肉,拿起筷子伸了过去。
先是把自己碗里堆满,然后筷子并不收回,在盘子里左右翻找,把上面的瘦肉拨开,专门挑底下沾着汤汁的肥肉,搅得一盘子肉乱七八糟。
“我说宋香荷。”
宋香兰实在看不下去了,放下筷子,“你是摸金校尉?寻龙分金看缠山?
这一盘子肉让你翻得跟遭了贼似的。
这菜里埋着秦始皇的龙穴啊?还是你想从猪肉里挖出个兵马俑来?”
“噗——”
宋大嫂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赶紧扭头去咳嗽。
桌上一圈人,从老的到小的,全都憋红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想笑又不敢笑出声。
宋大哥没办法。
只能板着脸打圆场。
“三妹,怎么跟你二姐说话的?吃饭!”
宋香荷狠狠瞪了宋大嫂一眼,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就知道你们看不起我。我就挑两块肉怎么了?
我是从小爹不疼娘不爱,家里好东西都紧着你们,我吃点肉还不行了?”
一直没吭声的宋三哥把酒杯放下。
眯着眼睛看她。
“二姐,这话说得就不地道了。小时候娘要是没偏着你,你能嫁进城里?
做人得讲良心。
老了该有的礼数也要懂,不是当自己老了就能成精。”
“你……好啊,你们老宋家现在是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是吧!”
宋香荷跑去拿个汤碗把各式肉菜翻找夹了一遍,又去小辈一桌夹了一遍。端着冒尖的两个碗去厨房吃。
这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宋香荷本来要在娘家住一晚,现在也没了想法。
她拽起喝得醉醺醺的唐老头,一头扎进了厨房。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她从墙上摘下一个大竹篮子,把桶里刚杀好的两条鱼拎出来扔进去,又把房梁上挂着的炸肉丸、炸醋肉一股脑往里塞。
宋大嫂站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咧嘴。
却也不好拦着。
塞满了满满一篮子,宋香荷眼尖,一眼瞅见宋大哥屋里的桌子上放着两条红色的烟。
她眼睛瞬间亮了,几步冲过去抓在手里。
“大哥这儿还有这种好烟呢?大哥一个农村人,抽什么华子,糟蹋东西。
给我家老唐带回去,他是个领导,抽这个才有面子!”
说着。
她就要往那个已经塞不下的篮子里硬怼。
一只手横插过来。
一把按住那两条烟。
宋香兰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放下。”
“宋香兰你又要干什么?”宋香荷尖叫,“大哥的东西,我想拿就拿。”
“大哥的东西也是向东孝敬的。”
宋香兰手上用力,一把将烟夺了回来,“你男人在废品收购站挑破烂,领导个屁。
那种地方只配抽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烟。
让他拿着华子跟废品显摆啊?还是让他在垃圾堆里吞云吐雾装神仙?”
宋香荷气得要去抢:
“你给我。”
宋香兰把烟往怀里一揣,身子一横挡在门口,“这烟是留给大哥的,不是给你拿回去充大头蒜的。
拿着那一篮子剩菜赶紧滚,再多哔哔一句,那篮子我都给你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