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把阵地挪到了市百货大楼门口的空地上。
这里人流量最大,也是最容易被盯上的地方,但这会儿为了快销,宋香兰顾不上那么多。
三轮车一字排开。
上面拉了几根绳子,把花花绿绿的港衫挂得招摇。
“你们身材好换衣服。”宋香兰把两条喇叭裤和花衬衫扔给周放和刘宇坤,“把你俩那大蛤蟆镜戴上,手表也戴上,袖子撸高点。”
两人也不扭捏,就在车后面换了行头。
这一穿,周放把头发往后一抹,大蛤蟆镜一架,双手插兜往三轮车边上一靠。
活脱脱就是个画报里走出来的明星,透着股让小姑娘脸红心跳的痞帅劲儿。
刘宇坤穿上紧身牛仔裤,有种奶油小生的劲儿。
宋东则揣着几包拆开的“七星”和“万宝路”,专往那些看着手里有点闲钱的男人堆里钻,只露出个烟盒角。
“哥们,港城来的洋货。味儿正,不要票,来一包?”
刚摆开没十分钟。
百货大楼门口穿制服的保安就拎着棍子过来。
一脸的不耐烦。
“谁让你们在这摆摊的?挡着大门了知不知道?赶紧滚。”
宋香兰早有准备。
几步迎上去,脸上堆着笑。
手里已经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包未拆封的长寿烟。
“大兄弟,行个方便。”
宋香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这是我侄儿从南边弄回来的紧俏货,我们就是借个宝地,不进去抢你们生意。你看,我们挪到边角上。”
那保安手心一捏,脸色缓和了不少。
但还是端着架子:
“大娘,这不是我难为你,这是规定。领导看见发火,我要挨骂的。”
“那哪能让你挨骂。”
宋香兰又凑近了点,神神秘秘地开口:
“其实这货跟里面的不一样,都是港城那边过来的。
大兄弟,我给你透个底,我不光有衣服,还有这……”
她比划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手势。
“电视机,收录机都有。你要是能给我介绍个买主,一台电视机,我给你十块钱喝茶费。”
“十块?”
保安眼皮猛地一跳,这可是他一个星期的工资。
“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
宋香兰拍着胸脯,一脸的真诚。
“我家二哥在大马做生意,三哥在吕宋,大哥在港城。这点东西算啥?
我是个寡妇日子过的苦巴巴,带着侄子、干儿子混口饭吃。
我看大兄弟你面相就好,是个心善的,将来肯定福泽深厚,孩子个个有出息。”
这一通高帽子戴下去,保安最后一点防线也没了。
他又看了看宋香兰。
这大娘说话办事透着股利索劲,不像一般的农村妇女。
“我看大娘也是个爽快人。”保安把烟往兜里一揣,“我部队转业回来,这份工作对我来说也不容易。”
“哎哟,巧了不是!”
宋香兰一拍大腿,“我大儿子也在部队。就在南城海岛上,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
“守岛?那是苦。我以前在山上,蹲猫耳洞。”
这一来二去,关系瞬间拉近了。
保安挥挥手:
“行,你们就在这棵树底下,别把路堵死就行。要是领导来了,我给你们打手势。”
搞定了保安,宋香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转身回到摊位前,正好一对母女正对着挂着的裙子指指点点。
那母亲穿着体面。
女儿看起来十七八岁,长得白净。
宋香兰眼疾手快,取下一件粉色的泡泡袖连衣裙,往那姑娘身上一比划:
“哎哟,这小姑娘皮肤真白,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大妹子,你家闺女这身段,穿这件粉色简直绝了,跟电视里那个大明星一样一样的。”
那姑娘脸一红。
眼睛却粘在裙子上挪不开了。
这款式,那是真的洋气,腰身收得细,裙摆蓬松,领口还有一圈精致的蕾丝。
当妈的也被说得心花怒放,上手摸了摸料子。
“料子好,多少钱?”
“十五。”宋香兰报了个价,“不要票。”
“十五?”
女人迟疑了一下,“里头那个的确良的裙子才十二。”
“大妹子,里头那是啥款式?那是老皇历了。你再看我这件,这是港城最新款,走在街上那就是独一份。
再说,不要票啊。
这几块钱差价,您省下一张布票能买多少别的?
我看这裙子就是给您闺女量身定做的,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小姑娘拉了拉母亲的袖子,眼神里全是渴望。
女人咬咬牙:
“行,拿着!给我包起来!”
第一单生意做成,就像是开了闸。
有两个小伙子正围着周放和刘宇坤看。
周放这会儿已经入戏了。
他想起之前在海市看过的电影海报,把墨镜往鼻梁下一推,露出半只眼睛,单手叉腰,做了个深沉的表情,然后又猛地甩了一下头,摆了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
旁边几个路过的小媳妇、大姑娘看得脸红心跳。
脚都挪不动道了。
“这裤子,真有型!”
“那蛤蟆镜还有吗?”
宋香兰在一边看着周放那像是大公鸡求偶一样的嘚瑟劲忍着笑。
扯着嗓子喊:
“港城货,都是港城货!除了衣服,还有蛤蟆镜、电子表、小熊饼干!走过路过别错过!”
人群蜂拥而上。
那些平时在厂里压抑久了的年轻人,看见这些新奇玩意儿,就像是饿狼见了肉。
不需要怎么推销。
只要说是“港货”、“不要票”,那就是抢。
“给我拿个蛤蟆镜”
“我要这件花衬衫,最大号的!”
“饼干给我来两盒!”
收钱收到手软。
不到两个小时,车上的货就下去了一大半。
今天的货比昨天带去钢铁厂附近多了许多。
正忙活呢。
那个保安领着两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冲宋香兰使了个眼色。
宋香兰心领神会。
把衣服摊子交给宋飞,自己迎了上去。
“大娘,这是我战友的亲戚,说是想看看大家伙。”保安压低声音。
那两个中年人一看就是知识分子文质彬彬的,手里提着公文包。
宋香兰也不废话,直接跟他们谈好了价格和型号,然后扭头喊黄荣华:
“荣华,你骑车去车上把那台14寸的搬过来。小心点!”
那对夫妻还顺手挑了几件衣服和两条烟,两瓶酒。
宋香兰当场就从那对夫妻给的钱里抽出十二块,趁着握手的功夫塞进了保安手里。
保安捏着钱,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转身去帮他们维持秩序去了。
忙活到中午。
趁着人流少点,宋香兰让宋飞看着摊,自己去附近街道上买包子馒头。
买了包子。
刚转身,一个人影跟她撞了一下。
宋香兰手里拿着一袋包子,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对方更是直接摔在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宋香兰赶紧伸手去扶。
地上是个女人,头发花白蓬乱,衣裳上都是补丁,浆洗的很板结。
她缩着身子,也不说话,浑身发抖。
还没等那女人站稳。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狠狠一巴掌抽在女人肩膀上。
“啪!”
“你他妈的死人啊,走路不长眼!”
六十来岁的老头脸上的褶子跟晒了几千年的干尸一样,穿着一身不带补丁的劳保服,手里拎着一根赶牛车用的鞭子。
老东西掀起挂耷的眼皮,嘴里骂骂咧咧:
“废物一个。茅坑里的蛆虫死了还能沤肥,要你这个蠢货一点用都没有。丢人现眼的东西。”
手里的鞭子扬起来,“咻”的一声抽在女人背上。
女人疼得闷哼一声,不敢躲,蜷缩得更紧了。
身上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死气。
像是早就麻木了。
“老子花钱把你娶回来,供你吃供你穿,你个不下蛋的老母鸡。还敢给我甩脸子?我看你是皮痒了。”
老东西越骂越来劲。
又是一鞭子要抽下去。
周围的人都停下脚步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
男人打女人很正常。
宋香兰皱着眉,一把抓住了那根落下来的鞭稍。
她见多了这种事。
既然看见了,火气还是压不住。
“你个老娘们管什么闲事。”老头拽了两下没拽动,瞪着宋香兰。
宋香兰猛地一甩手。
那老头没防备,被带得往后退了两步。
“一大把年纪,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宋香兰指着那老头的鼻子,“她跟着你这么个废物,肯定没法生孩子。
你自己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老得跟棺材板子一样了,还指望靠女人生孩子?”
老头气得脸红脖子粗。
“你……你说谁呢!”
宋香兰气势逼人,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那玩意儿还能用吗?
你要是真想生,就去牛棚里等着公牛给你撒泡尿,说不定还能怀个牛犊子。
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我看你五行缺德,活该无儿无女一生。”
这话太毒,太损,直接往老头心窝子上扎。
周围的人先是一愣。
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那老头气得直哆嗦,举起鞭子就要往宋香兰身上抽:
“我打死你个碎嘴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