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不要票。港城来的水货,你要是去华侨商店买进口货打底都要两三百。”宋香兰嘴皮子利索。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群人脚底下像生了根,没一个走的。
波浪卷女人眼珠子在电子表那红光上转了一圈,手直接伸进裤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数了两遍抽出十张往宋香兰手里一塞。
“给我拿一块,挑个好的,要没划痕的。”
“放心,都是原装货。”宋香兰收了钱,利索地挑了一块成色新的递过去,顺手找了一块钱。
这一开张。
就像是把闸口给打开了。
“大姐,还有别的衣服吗?就你车把上挂的那两件?”波浪卷女人把表往手腕上一套,美滋滋地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在了那堆袋子上。
宋香兰把头发往后一撩,那股子摩斯定型的香味混着雪花膏的味儿就飘了出去。
“有的,有的。我身上这一款也可以买给你们的妈妈婆婆穿。”
她出发前特意换了一件收腰的碎花衬衫,底下配着一条深蓝色的直筒裤,脚上蹬着小皮鞋,头发用摩斯定型了,在一群灰蓝色的工装里,简直就是活广告。
波浪卷女人的眼睛瞬间就直了,伸手摸了摸宋香兰衬衫的料子。
“这衣服款式真好看。还有裙子?什么样式的?”
“还有这种大摆裙不皱。”宋香兰领着几个人往三轮车边上一站,随手抖开一条红底白花的裙子。
“我要了!”波浪卷女人喊了一嗓子,“多少钱?”
“裙子十八,衬衫十二,裤子十五。”宋香兰报得飞快,“全是不要票的价。”
“我要那条红的。还要那件衬衫。”
“泡泡袖裙子也给我。”
这边一抢,其他下班的工人也坐不住了。
周放和宋东本来还在吆喝,一看这架势,赶紧把几个编织袋全扯开。
电子表摆一排,牛仔裤挂车把,收录机虽然没通电,但那个头往那儿一摆就是档次。
还有包装花哨的小熊饼干,光是看铁盒子就让人眼馋。
烟酒放在小熊饼干旁边。
“给我拿两条牛仔裤。要那个喇叭口的!”
“那表我也要一块,给我也拿个会发光的。”
“这饼干怎么卖?我要两盒给孩子尝尝。”
一群人举着大团结往里挤。
宋南、黄荣华和王志和守着车子,本来还担心这人生地不熟的不好卖,结果手里刚拿出一件衣服就被拽走了,钱直接塞进怀里。
“别挤。排队,大家排队,都有!”
王志和被人踩了一脚。
也顾不上疼,手里紧紧攥着把钱,脸涨得通红。
他和周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这也太猛了。
在青阳卖个东西,那帮人能为了两分钱跟你磨叽十分钟,最后说走还得回头看三眼。
这儿的人,问完价听说不打折直接掏钱。
“这收录机怎么卖?”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挤进来,指着那个大家伙。
“三百二,送两盘磁带。”宋东喊道。
“我要了。”男人二话不说开始数钱。
不过半个多小时,两辆三轮车一辆自行车上的货居然见了底。
两盒被压瘪盒子的饼干也被买走。
波浪卷女人怀里抱着五件衣服,还意犹未尽地盯着空袋子:“这就没了?我还没给我要好的姐妹挑呢!”
宋香兰看了一眼周围还没散去的人群,拍了拍手:“今儿没了。不过我们明天还会过来。”
她眼珠一转,拉住波浪卷女人。
“大妹子,看你也爽快。明天中午,我们在前头那个被砸了一半的破庙后头。你要是能带十个人过来买东西,我送你一件衬衫。”
“真的?”
波浪卷女人眼睛瞪得溜圆,“送衬衫?”
“骗你是小狗。”宋香兰压低声音,“要是能带三十个人,我不光送衬衫,还送你一条裙子。”
“成。你等着!别说三十个,五十个我也能给你拉来。
我们办公室的同事早就想买这种衣裳了,就是没地儿买。”波浪卷女人激动得脸上的粉都快掉了。
宋香兰又对着周围没买着东西的人喊了一嗓子:
“刚才的话大家都听见了?带人来有送。明天中午,破庙见!”
人群又问了几句话,得到了答复赶紧回去拉人。
一个个脸上带着兴奋,像是领了什么光荣任务。
等人都走光了。
几个人瘫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我的个乖乖……”周放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手都在抖,“干妈,这儿的人是真有钱啊。我看他们掏钱跟掏纸似的。”
宋香兰眉眼间满是喜气,“这儿双职工多,工资高福利好,房子是分的,看病不要钱,每个月工资发下来都能存一半。
他们缺的不是钱,是改善生活的紧俏货,是不用票就能买到的好东西。”
这就是信息差。
也是地域差。
歇了几分钟,几个人先去国营饭店买吃的。
这里买饭菜必须要票,除非去黑市。
跟青阳和新城城不一样,没有票也能卖给你就是贵一点而已。
宋香兰手里有票,都是宋向东给她的全国通用票。她还找赖奉守换了一些票放在身上,她出来必须伙食要足够好。
到了卡车那里。
喊大家来吃饭。
正在追蝴蝶的大宝二宝跑过来,吸溜着鼻子。
“奶奶,宝肚子也饿了。”
宋香兰赶紧叫周放几个把三轮车车斗里的盆端出来。
盖子一掀开,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炸开。
红烧大肘子油光发亮。
旁边是一大盆白米饭,还有番茄炒蛋、榄菜炒豇豆、酸辣土豆丝,满满当当装了好几个大盆。旁边网兜里还兜着二三十个白胖的大肉包子和馒头。
“我去,有大肘子!”宋南眼睛都绿了,伸手就要抓。
“用筷子”宋香兰拍了他一巴掌。
几个人就着路边的水沟草草洗了把手。
围着那一盆盆菜坐了一圈。
宋香兰先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一大块连皮带肉的肘子,又给自己碗里拨了点菜,这才示意其他人动筷子。
这一动筷子简直就是战场。
宋南直接端起盛米饭的不锈钢盆,筷子抡出了残影,一大块肥肉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吞了下去。周放和刘宇坤也不甘示弱,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就连平时斯斯文文的宋东也顾不上形象,埋头苦吃。
大宝二宝更是像两只护食的小狼崽子。
抱着碗都不带抬头的。
十几分钟,风卷残云。
几个大盆比脸都干净,连点汤汁都被擦了个精光。
宋香兰看着这一群饿狼,叹了口气:
“幸亏我就生了一个儿子。要是多生几个像你们这样的,屠宰场工资都不够你们吃的。”
宋南打了个饱嗝,揉了揉还没完全鼓起来的肚子。
“三姑,其实……我感觉还能再吃点。”
宋香兰嘴角抽了抽。
“你是猪啊?拿个馒头吃。”她本来是留着明天早上吃的。
“奶奶,我们不饿了。”大宝二宝也眨巴着黑亮的大眼睛看着她,嘴角的油还没擦干净。
这话听听就算了。
孩子说不饿,那就是还没完全饱。
宋香兰踢了周放一脚。
“去,把剩下那袋包子馒头拿过来分了。”
周放嘿嘿一笑,屁颠屁颠地去拿馒头,顺手递给宋香兰一个肉包子:“干妈,你光看我们吃了,自己没吃多少,再来个包子。”
宋香兰本来觉得自己饱了。
可看着这热乎乎的包子,闻着那油香,竟也觉得还能再塞进去一个。
吃饱喝足。
几个人分工去附近的小河沟洗碗打水。
夏天的夜里,树林子里蚊虫多,但也凉快。
宋香兰简单擦洗了一下,让人把草垫子铺在地上。
这年头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天当被地当床。
大宝二宝依偎在她旁边。
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可宋香兰这一觉睡得那是相当遭罪。
这帮大老爷们累了一天,一沾枕头呼噜声就震天响。特别是宋南,那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还有节奏,一声高过一声,偶尔还伴随着几句梦话和磨牙声。
时不时能听到放屁声音。
那股味道也不好闻。
宋香兰翻来覆去烙烧饼,最后实在受不了,爬起来钻进了卡车驾驶室。
终于清净点。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
宋香兰是被一阵敲窗户声吵醒的。
周放提着热豆浆和油条站在车外头。
“干妈,买了豆浆油条还有馒头包子。”
宋香兰下车。
几个人蹲在路边把早饭解决了。
宋香兰吃饱喝足,整个人又精神起来。
“今天分头行动。”
宋香兰开始分派任务,“刘宇坤、宋飞、宋东、黄荣华,周放你们跟我骑车进市里转转,咱们扫街去。宋南、王志和、二黑你们带着大宝二宝看车,顺便整理一下货。”
“行!”
几个人答应得干脆。
经过昨晚那一战,大家伙心里都有底了。
宋香兰跨上三轮车,回头看了一眼这帮精神抖擞的小伙子,手一挥:“咱们赶紧先去百货商场门口卖货,早点回来等着中午去破庙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