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有钱他们离开后,聂二花和严树根准备回聂家村。
聂小川把那个有些磨损的军绿色挎包往肩上一甩。
“三姨,我带春霞去市里一趟。到了市里估计天都黑了,肯定得在那边招待所住一宿。”
“东西都带齐了?钱票我就不说了,给春霞带些点心水果路上吃。”
“放心吧,都拿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聂小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聂二花站在旁边。
一边把围巾往脖子上缠,一边拿眼角斜着聂小川。
“都多大岁数了?真想你今年就结婚,你看高有钱那一脸褶子站在芳芳旁边我都觉得心里憋屈的慌。”
聂小川被说得脸一红,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糙的脸。
“三姨,我有那么老吗?那高有钱长得跟个成了精的苦瓜,我也没那样啊。不过话说回来,我这脸是有点干,要不……我弄点蛤蜊油抹抹?”
“抹什么蛤蜊油,那玩意儿油腻腻的。”宋香兰转头冲屋里喊,“婷婷,去我五斗柜上把那两个蓝瓶子拿来。”
没一会儿。
宋婷婷拿着两个精致的小玻璃瓶跑出来。
宋香兰接过来塞进聂小川手里。
“这是雪花膏,上面全是洋文,我也看不懂,但这玩意儿香,抹脸上不油还润。你拿去一瓶给春霞,一瓶你自己留着擦。别到时候还没结婚,脸先皴成树皮了。”
偏偏有守孝三年的说法。
不然今年就能结婚。
聂小川拿着带着淡淡香味的瓶子,乐得见牙不见眼:“好嘞。三姨就是疼我。我先去接春霞!”
说完,他把挎包往上一提,脚底生风地跑了。
……
第二天一大早。
隔壁老林家就热闹起来了。
留丑女一大早就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平时那个摔摔打打看林芳翻白眼的林牧媳妇,今天竟然破天荒地端着笑脸。
在厨房里炸地瓜和芋头、炸菜粿。
忙得脚不沾地。
老林头更是换了一身没补丁的中山装,把头发都梳得油光水亮。
这阵仗比过年还隆重。
快到晌午的时候。
大门外停了三辆自行车。
男方来了四个人。
除了媒人,还有那一对看着就憨厚老实的吴家老两口,最后是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
吴宝军三十来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国字脸,眉毛浓黑。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身板挺得笔直,当了保卫科小队长精气神也不一样。
一行人刚进屋坐下。
林家那个皮猴子狗剩就滋溜一下跑到宋家。
跑到宋香兰跟前喊:“宋奶奶,我奶叫您过去喝茶呢。快点快点。”
“我姑相看的对象来了。”
宋香兰放下手里的活计,把围裙一解。
“行,这就来。”
她前脚刚走。
沈慧君就拉着宋婷婷鬼鬼祟祟地从屋里溜出来,两人搬着小板凳躲在墙根底下的死角里。
“妈去看了,我也想看。”沈慧君猫着腰,大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不知道那个吴宝军长什么样,能不能配得上林芳姐。”
“嫂子,咱这墙太高了。”宋婷婷垫着脚尖也看不见。
沈慧君眼珠子骨碌一转,指了指旁边的芒果树。
“要不爬树?”
宋婷婷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拽住她。
“嫂子你可别。你要是摔个好歹,我妈能把我也挂树上去。上二楼,靠近老屋那个阳台刚好对着林家院子!”
两人做贼似的溜上二楼。
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瞅。
林家堂屋里。
茶香四溢。
媒人那张嘴跟抹了蜜似的,把吴宝军和林芳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宋香兰坐在一边,端着茶缸子,眼神却像鹰一样在吴宝军身上扫了两圈。这男人坐姿端正,眼神不飘忽,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看着确实是个利索人。
宋香兰突然开口:
“听说你在食品厂保卫科?那我得多嘴说一句,林芳前头那个大伯哥耿玉阳两口子也在你们厂上班。”
这话一出。
老林头端茶的手都抖了一下,生怕这事儿把人给吓跑了。
吴宝军却连磕巴都没打一下,抬起头目光坦荡。
“婶子,食品厂几千号人,谁家还没个沾亲带故的?
别说前头大伯哥,就是死了男人又嫁给厂里职工的也不是没有。
我要娶的是林芳,是跟她过日子,又不是跟那姓耿的一家子过。只要我不搭理,他们蹦跶不到我饭碗里。我也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这话硬气。
宋香兰在心里暗暗点头。
是个有主见的,不是那种耳根子软的窝囊废。
吴家老太太也跟着帮腔,笑得慈眉善目。
留丑女又说了林芳是个体户,他们一家子又是农民。
“我们家不讲究那些个虚头巴脑的。林芳是个个体户怎么了?那是凭手艺吃饭,不丢人。我就稀罕这闺女利落。”
吴家老太太宁愿娶农村人,也不想让儿子娶个多事的职工。
厂里不是没人介绍。
儿子看不上白搭。
留丑女趁热打铁,问了个最关键的。
“你家闺女同意你像看……”
“我闺女知道我要相看。”
吴宝军提到女儿,脸上刚毅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她八岁了,懂事早。
等这事儿有了眉目,我一定带她来给林芳见礼。我自己有单位分的房子,两个房间也住的下。”
这一番话,既有诚意又有分寸。
老林头高兴坏了.
“中午咱们好好喝上几盅酒。”
酒桌一摆。
那就到了男人的战场。
老林头为了验证吴宝军的酒品,愣是喊了三个儿子一杯接一杯的灌酒。
吴宝军来者不拒,喝得那叫一个豪爽。
没过多久,这汉子眼神就直了。
说是喝多了头晕,靠在沙发背上直接打起了呼噜。
震天响。
林芳去房间拿了薄被垫在他腰下,又拿了毛毯盖在他身上。
老林头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说:
“好!喝多了就睡,不耍酒疯。比……比耿玉田那个王八犊子强多了。那孙子喝两口猫尿就发酒疯又哭又闹又打人。这宝军……”
“呸。”留丑女狠狠一脚踩在老林头脚面上,疼得老头子一激灵。
“你个老东西,马尿灌进脑子里把脑仁腌坏了。今天什么日子你提王八玩意,我看你是欠抽。”留丑女压低声音骂道。
老林头自知理亏。
也不敢回嘴,在那儿嘿嘿傻笑。
抬手给了自己嘴巴子一下,“老婆子骂得对,我该打,该打!”
这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多。
林家几个兄弟都被喝趴下了,一个个东倒西歪。
汤菊花咬着牙,把死猪一样的林满给背回了屋。
吴宝军醒来后,跟林芳说了几句话。
走的时候腿还在打晃。
人一走。
院子里总算清净了。
宋香兰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自行车,又看了看还在那儿傻乐的老林头,冷哼一声:
“老林头,人家吴宝军那是装醉,你再喊两个陪酒的来,他把你全家喝趴下了人家都能走直线回家。”
老林头一听这话,眼珠子瞪得溜圆。
“装醉?不可能。他个瘪犊子敢耍老子?呕……”
话没说完。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宋香兰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抬脚就在老林头屁股上踹了一下。
“人家那是给你留面子,也是给自己留后路。第一次上门就喝得烂醉如泥像什么话?人家心里明镜似的。”
这一脚直接把老林头踹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那酸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哎哟我去。”宋香兰赶紧捏住鼻子,转身就往外走,“这也太味儿了。丑女,你自个儿收拾吧,我可受不了这味儿。”
留丑女也是被熏得够呛,气得直骂娘,跟着宋香兰躲了出来。
两人刚走到大路边,就看见隔壁的于婆子挎着个篮子顺着墙根就要往外走。
平时这老太婆看见宋香兰非得刺挠两句。
今天却像个耗子见了猫,低着头就要快步走过去。
宋香兰一挑眉: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于婆子不刺挠我两句还不习惯。”
留丑女一脸幸灾乐祸。
“于秀娟婆婆把于秀娟妯娌娘家送给妯娌的老母鸡杀了给于秀娟一人吃了,只给那个妯娌留了鸡头和一个鸡屁股。”
宋香兰都听愣了,“偷大儿媳妇的鸡给小儿媳妇吃?”
“可不是嘛。那妯娌也不是吃素的,跟于秀娟干了一架。老于婆带儿子冲去城里,人家妯娌娘家也来人,在城里干了一架,于家被打的不轻,还惊动了街道办。”留丑女吃瓜第一手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