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兰去医生办公室找主治大夫问情况,看看能不能开出院证明。
刚到门口。
差点跟里面冲出来的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撞个满怀。
那女医生抬头一看,眼圈瞬间红了,一把抱住宋香兰。
“宋姨。真的是你。”
宋香兰定睛一看是丛英。
丛英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发颤。
“宋姨,我当初医术再精一点,能早点给向东同志做手术,他也不至于受这么多罪。”
宋香兰拍拍她的后背,松开她,“傻闺女,要不是你那一手针灸吊着命,向东早就没气了。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姨谢你还来不及。”
丛英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她刚才跟主治医师讨论了半天。
知道宋向东虽然醒了,但脑子里淤血没散干净,压迫神经导致认知倒退。
宋香兰询问了她们关于宋向东的情况。
现在在医院也就是吃药。
医院里床位紧张,走廊都是病人。
“宋姨,我跟你们回青阳。”丛英想了想后提出了意见,“向东同志这情况还得靠针灸慢慢疏通。
我不放心让他就这么回去,我本来就算外派支援,我去给向东哥扎针,直到他好透为止。”
宋香兰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有丛英跟着,那比什么吃药打针都强。
两人回到病房。
丛英拿出脉枕,想给宋向东把脉。
宋向东正坐在床上抠手指头,见一只生手伸过来,眉头一皱,猛地把手缩进被窝里,一脸警惕地瞪着丛英。
“不给碰!”
沈慧君正收拾衣服,见状赶紧过来哄:
“向东,这是丛英妹妹,她是医生救过你的命。乖一点,把手伸出来。”
宋向东狐疑地看了看沈慧君,又看了看丛英。
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沈慧君无奈。
这要是以前的宋向东,哪会这么别扭。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剥开糖纸。
把奶糖在宋向东眼前晃了晃,“把手给丛英,这个给你吃。”
宋向东眼珠子跟着糖转了两圈。
喉结动了动。
他犹豫了一秒,慢吞吞地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摊平在丛英面前,另一只手迅速把糖抓过来塞进嘴里。
甜味在嘴里化开。
宋向东眼睛亮了,冲着丛英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姐姐!”
病房里空气一静。
丛英手一抖,差点没按住脉。
沈慧君脸皮抽搐,想笑又不敢笑。
一直在旁边削苹果的周放差点把刀戳手背上。
他瞥了一眼正美滋滋吃糖的“好兄弟”,心里默默念叨:
向东啊,你以后要是恢复记忆了,可千万别灭我口。这要是传出去,铁血团长为了颗糖管小姑娘叫姐,以后的面子落了一地。
隔壁床。
唐欢正费劲地把俞树扶到轮椅上。
俞钱被抓了,俞老太去了派出所打探情况。
唐欢打算带俞树回川省老家疗养。
临走前,宋香兰把唐欢叫到一边。
“那笔抚恤金千万别给你公婆,你自己捏死了都不给任何人包括你娘家。”
宋香兰盯着唐欢那张愁苦的脸,“偏心的爹娘心是黑的,怎么洗都洗不白。你男人是为了国家残的,在他爹娘眼里,也比不上那个只会闯祸的健全儿子。你们手里有钱,这日子才有盼头。”
唐欢愣愣地看着宋香兰。
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俞树坐在轮椅上,听着这话,眼神里有了一丝活气。
他攥紧了那条空荡荡的裤管。
冲着宋香兰重重地点了点头。
“婶子,我记住了。”俞树嗓音沙哑,“我会活出个人样来。我就是唐欢和孩子的靠山。”
送走了俞家一家人。
病房里又来了一家。
第二天一早,宋向东办出院。
部队领导特意赶过来,送来了一笔厚厚的抚恤金。
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京市一位大领导私人转交的慰问金。
宋香兰把抚恤金接了。
那信封却退了回去。
“这钱我们不能要。”宋香兰态度很硬,“向东是为了国家,这是他的本分。
但这笔钱还请拿回去,帮我捐给那些还没装上假肢、家里揭不开锅的战士。
向东现在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他要是清醒着,肯定也这么干。”
领导看着宋香兰,敬了个礼。
“嫂子,你是大义。我替战士们谢谢你。”
领导说让宋向东好好的养伤,后续部队后勤处会有人联系他们。
……
回青阳的路折腾几天。
从火车换汽车,最后在码头雇了一辆拖拉机。
春天的青阳天气很热。
拖拉机颠簸着进了小泉大队。
刚到家门口,车还没停稳,周放就跳下去,把轮椅搬下来,转身去抱宋向东。
留丑女和于婆子站在留丑女家门口说话。
看到拖拉机停下,两人冲了过来。
留丑女一见宋向东那副呆呆愣愣的样子,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抓住轮椅把手。
“向东啊……怎么成这样了?”
宋向东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瞅了留丑女一眼,觉得这人哭得太丑,没搭理把头扭到一边闭目养神。
“哟,这不是大英雄吗?”
旁边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音,带着股子酸溜溜的馊味。
于婆子斜眼瞅着轮椅上的宋向东,嘴角撇到了耳根子。
“我就说宋杀猪去了那么久没动静,合着是残废了啊?啧啧啧……可惜了,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宋香兰刚从车斗里跳下来。
听见这话,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才残废,你全家都残废,”宋香兰把手里的行李包往地上一砸,“浑身上下就是嘴是硬的,还装满了屎。”
“哎哟,宋杀猪,你吃了枪药了?”
于婆子一脸幸灾乐祸,“我也没说错啊。他又不是我弄残废的,你冲我发什么火?
残废也有残废的好处,国家给钱养着,那是吃皇粮呢……”
一直闭着眼的宋向东忽然把眼睛睁开了。
他虽然脑子不太转弯,但对恶意的感知极其敏锐。
这老太婆的声音比蚊子还烦人。
身上那股子酸臭味隔着两米远都能闻到。
宋向东皱着眉,抬起手,直直地指着于婆子的鼻子。
“臭。”
他字正腔圆,声音洪亮。
于婆子一愣。
“什么?”
宋向东盯着她那张老脸,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你吃了大便。”
说完,他转过头嘿嘿一笑:
“妈妈香。”
周放背过身去肩膀狂抖。
于婆子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个……”
那是宋向东吗?
留丑女看着于婆子吃瘪,心里那个爽快劲儿就别提了,刚才那点伤感都被冲淡了不少。
可又一想不对劲。
她拉住宋香兰,压低声音问:
“兰兰,向东这是傻了?”
“没傻,脑子里有点淤血,医生说以后能恢复。”宋香兰不想多解释,招呼周放把人往屋里推。
于婆子哪肯放过这个机会。
跟在后面追问:
“这一看就是傻子,连好赖话都听不懂了。”
她这一辈子就被宋香兰压一头。
以前比儿子,她儿子出事转业回来了,宋向东还在部队升官。
后来她儿子出事了,宋向东成了英雄。
现在宋向东成了傻子残废,她终于能挺直腰杆子嘲笑一番了。
留丑女听不下去。
墙角正好有只老母鸡在刨食,咯咯哒叫个不停。
留丑女抬脚就是一下,把那老母鸡踹得扑棱棱乱飞,鸡毛掉了一地。
“不合群的东西。”留丑女指着那只鸡大骂,“别以为下了几个蛋就高鸡一等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自己家鸡飞狗跳跟动物世界一样,在这儿瞎叫唤。”
于婆子脸色瞬间煞白。
这话指桑骂槐,骂得太毒了。
“你……你骂谁呢?”于婆子气得直跺脚。
“骂鸡呢。你捡什么骂?”留丑女翻了个白眼,转身挽住宋香兰的胳膊,“走,兰兰,咱们回家,别理这乱叫唤的动物百科。”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把于婆子那张气急败坏的老脸彻底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