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大早,院门外就响起了清脆的车铃声。
周放单脚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还在滴着血水的蛇皮袋和木桶。
他把车停稳后,一只手拎起那沉甸甸的袋子,一只手提着木桶往院里走。
“干妈,今儿个咱们开荤,”
周放把袋子往地上的木盆里一搁,脸上挂着汗珠,“隔壁公社一户人家建房子,我想着给工人们弄点油水。
正好赶上那边大队杀牛,我好说歹说,截了十来斤牛肋排和牛腩,还顺了一桶牛血回来。”
这年头牛肉可是金贵物,除非老得拉不动犁或者是意外摔死了。
否则谁敢动刀子?
宋香兰正在院子里扫地。
闻着那股子特有的腥膻味,眼睛顿时亮了。
“这可是好东西。”宋香兰把扫帚往墙根一靠,走过来翻了翻袋子,“这牛排肉质紧实,一看就是壮牛。
赶紧打水泡上,把血水去了。今天都在家吃,我给你们露一手,做顿牛排。”
周放手脚利索,去井边压了一桶水。
找来个大木盆,把剁成块的牛排和牛腩一股脑倒进去浸泡。
正忙活着。
宋向东从二楼下来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心,下身是一条宽松的军裤,脚上趿拉着布鞋。头发刚理过,短短的硬茬子根根竖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周放正弯腰洗着牛腩。
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站在台阶上的宋向东眼神清亮锐利,腰杆挺得笔直,哪还有半点之前那种孩子气的傻气?
“向东。”
周放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步跨过去。
上下打量着他,声音都高了八度,“你……你好了?”
宋向东嘴角一咧,露出个爽朗的笑,伸手在周放肩膀上捶了一拳。
“好了。脑子里那团雾散了,就是身子骨还有点虚。”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是几颗子弹在身上乱窜。当然虚了,得要好好的补补身体。”
周放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反手一拳砸在宋向东胸口。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命硬。这下干妈和慧君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宋向东揉了揉胸口。
笑意收敛了几分,目光越过院墙往外瞥了一眼,声音低沉下来:
“有几只苍蝇在外面嗡嗡乱飞,一直盯着咱家。昨天我去摸了底,今天得去把这麻烦彻底断了。”
周放脸上的笑立马收了,“走,我陪你去。敢欺负到干妈头上,我看他们是活腻歪了。”
“谁啊?”
说着,他转身就要去墙根摸扁担。
宋香兰擦了擦手,指了指厨房:“周放,你先跟我进来一下。向东,你把盆端到石桌上盖上,别让野猫把肉叼了。”
周放放下扁担跟进了厨房。
宋向东也没多问,把木盆端到石桌上,找了块木板盖在木盆上,顺手压了块砖头。
厨房里,宋香兰压低了声音:
“周放,待会儿你跟向东出去办事,有件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
宋香兰盯着周放的眼睛,神色郑重。
“墓地那笔钱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
周放有些不解:“干妈,向东现在好了,这钱本来就是咱们从严二狗那截胡来的。”
“向东是当兵的,骨子里那一套正气还没磨平。咱们这叫黑吃黑,虽说是地里刨了不义之财,在他眼里那就是犯纪律。
他刚恢复,别拿这些破事给他添堵。
再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不用告诉任何人。”
周放琢磨了一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行,我明白了。干妈你想得周全,以向东那脾气,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还要上交呢。”
宋香兰松了口气,话锋一转。
“对了,西漾那丫头怎么样了?暑假回来吗?”
提到安西漾,周放那股子狠劲瞬间化成了绕指柔。
他伸手从贴身的衬衣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拿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她去漂亮国当交换生了,要去一年。”周放把照片递给宋香兰,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这是她刚寄回来的。”
安西漾去漂亮国也比在海市被傅轻年骚扰好。
照片上,安西漾穿着条剪裁时髦的连衣裙,站在一栋洋气的教学楼前,笑得明媚张扬。
属于她的自信和光芒,和在小泉大队唯唯诺诺的样子判若两人。
宋香兰翻过照片。
背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想你,也想大宝二宝。
“在国外也不容易,人生地不熟的。”宋香兰把照片递回去,看着周放小心翼翼地把照片重新贴着胸口放好,“你也别太担心。”
周放恍惚了一下。
一个单身女人在国外,想必更难。
“我得给我在吕宋的叔叔打个电话,让他托人照顾一下。西漾单纯,别让人骗了。”
“你自己呢?”
宋香兰看着他,“学习的怎么样?婷婷说你跟着收音机学英语。”
周放点点头,神色有些复杂:
“我去海市图书馆碰到了一个教授,他看了我画的图纸,留了我的地址和电话,还寄了一堆资料给我。
他说我有天赋,只要肯考函授,他能特批我去旁听,甚至以后能推荐我读研。”
“这是好事啊。”
宋香兰一拍大腿,“你脑子好使,在建筑这块又有灵气,窝在这个小地方包工程太屈才了。去读书才是正路。”
周放没说话,低头看着脚尖,半晌才闷声道:
“我不想把孩子带去海市,……我不放心把孩子放在安家。西漾她妈那个人是为了西漾好,可我总觉得为你好三个字本就值得商榷。
人要是什么都是为了利益,那一个家就很容易散了。
干妈,我喜欢像你这样的长辈。有头脑有决断还有一颗有锋芒的善心。”
宋香兰心里跟明镜似的。
安西漾爱他,更爱那个广阔的世界。
这段婚姻里,一直是他在退让,在妥协,在后面推着安西漾往前走。
“周放。”宋香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有时候手里的沙子握得太紧,反而流得更快。
西漾去漂亮国是为了变得更好,你也得跟上她的步子。
要是这一年你还在原地踏步,等她回来,你们俩中间隔着的可就不只是一个太平洋了。”
上辈子周放最后出走。
何尝不是因为爱得太累,逃避现实。
“如果那你暂时没空带孩子,就把孩子放在我这里。我看大宝和二宝也是常跟着婷婷学习,他们养成了很好的学习习惯。”
宋香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学吧,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你自己去学。”
“谢谢干妈。”
周放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是你让我明白,得一步步改变自己。”
周放早把宋香兰当做亲妈一样的存在,至于那个亲妈已经被他丢在了脑后。
宋向东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顶草帽,也不知道听去了多少。
“妈,我也要学习吧。”
宋向东看了一眼周放,“这几天我想通了,我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除了打仗什么也不会。”
“你这次转业回来,大概率是要进事业单位或者是政府部门。你要学习,也要善于把握住机会。”
她想起宋向东在西南救的那个小京市。
他的父亲仅仅一句话就能调动京市的专家。
权力和知识,在这个即将巨变的时代,是真正的硬通货。
周放眼神一亮,猛地一点头。
“行,咱们兄弟俩一起学。”
“走,先把外面的垃圾清理干净,回来安心吃肉。”宋向东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冲周放招招手。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了出去。
背影看着就透着股子不好惹的气势。
院子里安静下来。
宋香兰也没闲着,转身就开始收拾那盆牛肉。
青阳县是著名的侨乡,饮食习惯也受东南亚影响。
沙茶酱、咖喱粉这些调料,在别处可能是稀罕物,在这儿的供销社里却常年有货。
炖牛肋排需要用到沙茶酱、花生酱、咖喱粉、白胡椒……
沈慧君听到动静从楼上看见那一盆肉。
眼睛都直了。
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妈,你要做那个沙茶牛排?上次那一顿,我现在做梦都想。”
“馋猫。”
宋香兰笑着白了她一眼,“想吃就跟妈说,买点牛肉又不费事。也就是现在这世道不好买,说不定以后啊,想什么都有。”
“妈,这还不费事啊?”沈慧君挽起袖子,“我来帮忙。”
“行,你多切点姜片。”
宋香兰手脚麻利,先把牛排和牛腩捞出来。
冷水下锅,扔进去几片姜和一把葱结,倒上点白胡椒,大火烧开撇去浮沫。
那头沈慧君切着姜,嘴里也不闲着。
“妈,向东跟我道歉了,这几天天天跟我道歉。”
“那是他该受的。”宋香兰把焯好水的牛肉捞出来沥干,“这小子,好的不学学装傻,把咱们吓得够呛。你就不该那么快原谅他。”
“我……我是真舍不得。”
沈慧君脸有点红,低头切姜,“妈,在昆市看着他那样感觉天都塌了。现在他好了,我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宋香兰动作一顿,鼻头有些发酸。
“是我以前做错了,是我让他心里有了心结。”宋香兰把锅烧热,倒了一大勺芝麻油进去。
“妈,谁都有做错的时候,你也是第一次当妈妈。”沈慧君靠过来,声音软软的,“向东他很高兴你是他的妈妈,我也很高兴你是我的婆婆。”
宋香兰心里一暖,眼眶有些湿润。
赶紧低头掩饰。
油热了,姜片下锅,“滋啦”一声,香味瞬间爆了出来。
宋香兰把沥干水的牛排和牛腩倒进去,大铁铲上下翻飞,把牛肉表面的水分炒干,炒出焦边。
接着两大勺沙茶酱、一大勺花生酱、一勺咖喱粉,再加上酱油、糖、白胡椒粉调成的酱汁淋了进去。
那种浓郁的复合香味。
霸道地钻进鼻孔里,香得人天灵盖都发麻。
“真香啊。”沈慧君吸了吸鼻子。
宋香兰把刚才焯肉过滤后的原汤倒进去,没过牛肉又扔进去一把八角、几块桂皮和香叶等调料。
盖上锅盖,“焖它两三个小时,那才入味。”
宋香兰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硬柴,火光映着她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等会儿那桶牛血我也给它爆炒了,多放点韭菜和辣椒,保准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