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君,你看着点火,我去挖几棵土牛膝回来炖汤大家喝。中午单独给你炖瘦肉鸡蛋汤。”
宋香兰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
从墙根底下摸了把小铁铲,转身出了厨房。
院子前面的空地上长满了杂草,没人打理成了野生草药的窝。
刚下过雨,土质松软,空气里带着股泥腥味。
宋香兰蹲下身,在一丛杂草里扒拉两下,那暗红色的茎秆就露了出来。
土牛膝活血通经,鼠曲草能止咳,在这缺医少药的年头,这些不起眼的野草都是宝贝。
宋香兰刚铲起一棵带着湿泥的土牛膝。
余光就瞥见个黑影急匆匆地从隔壁院门窜出来。
于婆子手里挎着个竹篮,上面盖着块蓝碎花布,脚步迈得飞快,跟身后有鬼追似的。
两人走了个对脸。
于婆子脚步一顿。
鼻翼狠狠抽动了两下闻着宋家院里飘出来的牛肉味了。
“你儿子都傻了,整天就知道弄吃的。”于婆子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皮子耷拉着一脸酸相,“有考虑过我们这些邻居吗?这一天天的腥膻味,把我家孙子馋得直哭。”
宋香兰手里的铲子在鞋底刮了刮泥,眼皮都没抬。
“知道你嫉妒心爆棚,我就想弄点好吃的气死你。气得你左手六右手七,左脚画圈右脚踢,半身不遂还得拉稀。”
“你……你骂人!”于婆子脸上的褶子都抖开了。
她家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偏宋杀猪的晚年生活好起来,本以为宋向东傻了能杀杀她嚣张的气焰。
这宋香兰还是天天奔小康。
“我骂狗,你龇牙找骂。”
宋香兰站起身,把铲子往手里一拍,“见过捡钱的,没见过捡骂的。
看你闲的嘴巴都起皮了,伺候儿媳妇坐月子都堵不上你的嘴?你是想把你那点唾沫星子攒着当香油使。”
“抬屁股坐嘴上,你不知道香臭。有的你以后吃不上饭的日子。”
宋香兰骂起于婆子只有更狠,“生命没有败笔,只有傻逼。
脑子用不到就捐了去沤肥,你那个能干的儿子阴郁的跟从地府爬出来一样。”
于婆子气得一口气没上来,狠狠瞪了宋香兰一眼。
宋香兰得意的一笑,转身朝自家院里喊,嗓门提得老高:
“慧君。把那两根筒子骨洗干净,咱们炖骨头汤。我再去割把韭菜,等会炒牛血。”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附近十几户人家都听到。
沈慧君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清脆的声音透着股欢快劲儿。
宋香兰拎着几棵土牛膝往回走。
留丑女正趴在自家那半截土墙上,两只胳膊垫着下巴,脸笑成了一团菊花盛开,显然是刚才那场骂战听得过瘾。
“我说于婆子今天战斗力不行啊。”留丑女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老远。
于婆子平时那是逮谁咬谁的主,“我不跟宋杀猪的一般见识”。
“你篮子沉甸甸的,去干什么?”留丑女一脸神秘,“有什么好东西?”
留丑女下了院墙,冲过来就要掀开于婆子篮子上的花布。
“起开。”
花布被留丑女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猪蹄和鸡蛋。
“我给秀娟送去。”
“没见你去公社,哪来的猪蹄?”留丑女嘟哝了一声。
于婆子提着篮子赶紧离开。
留丑女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暗道这于婆子越来越看不懂。
她跑去宋香兰家里说话。
不过几分钟。
隔壁于家院子里突然炸开一声尖叫。
“我妈早上送来的猪蹄哪去了?”
唐秀禾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崩溃。
紧接着就是一阵翻箱倒柜的乱响,盆摔在地上,哐当作响。
“猪蹄怎么不见了?我妈特意起了个大早去供销社排队买的猪蹄送来的,那是给我下奶用的。”
于家大嫂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
冷冰冰带着恼怒的:
“三弟妹,你什么意思?家里就这几个人,难不成我们还能偷吃了你的生猪蹄?”
“就是,谁稀罕你那两个破猪蹄。”
于二嫂也跟着阴阳怪气,“别自己没放好被野猫叼走,赖在别人头上。”
唐秀禾显然是气疯了。
根本听不进去,站在院子里就开始跳脚骂:
“哪个杀千刀的偷了我的猪蹄。吃吃吃,吃死你个绝户。
偷吃的人舌头长疮头顶流脓,也不怕烂了肠子。脸比盆大不知道害臊,谁家报应了谁知道。”
骂声一声比一声高。
一句比一句毒。
宋香兰和留丑女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闪着八卦的光。
隔壁院里。
于老头子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终于听不下去了,黑着脸吼了一嗓子:
“老三。管管你媳妇。谁知道有没有猪蹄,还要不要脸了?为口吃的就在家乱骂,搅和得家宅不宁,让人听见笑话。”
于老三是个窝囊废。
被老爹一吼,立马转头骂唐秀禾:
“你在家里骂什么?谁会拿你的猪蹄?赶紧回屋去。”
唐秀禾正骂在兴头上。
哪里肯停。
留丑女听着那边的动静,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冲宋香兰挤了挤眼,扯着嗓子朝隔壁喊道:
“那个老于头,我刚才看见于婆子提着篮子出去说是给秀娟送猪蹄,是不是拿错了啊?”
这一嗓子喊出去。
隔壁院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瘸子放屁——一脸邪气。老的不要脸,小的不要皮。”
唐秀禾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惊人的骂声,“想吃猪蹄跟我说啊,我匀一点给她不行吗?
每次我娘家送来的东西都要被老不要脸的家贼给偷了。做贼做上瘾,到老还改不掉这贱毛病。”
于家大嫂和二嫂这回不吱声了。
平时她们的东西也没少被婆婆顺手牵羊贴补小姑子。
这会儿心里指不定怎么痛快呢。
于老头子脸挂不住了,烟袋锅子往鞋底狠狠一磕。
“老三,你妈把你养这么大,拿两个不值钱的猪蹄也在叫?养你们有什么用,这种儿媳妇就该打死,无法无天了。”
“我无法无天?”
唐秀禾披头散发地冲到于老头面前,“你要孝顺你自己去买啊,别跟我这儿叫唤。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干点事情都跟飞禽走兽改善伙食一样明抢暗夺。不值钱的猪蹄子都偷,有能耐你们还我钱。”
“啪!”
一声脆响。
于老三红着眼,一巴掌狠狠扇在唐秀禾脸上。
“你个堵不上嘴的馋嘴女人,一个猪蹄子叫你跟老人对骂。那是咱妈,拿你猪蹄怎么了?啊……你说怎么了?”
“忤逆的东西。”
唐秀禾被打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于二嫂上前去扶。
唐秀禾一把推开她,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于老三。
于老三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发麻。
眼里闪过一丝悔意,嘴唇动了动,那句“对不起”梗在喉咙里就是出不来。
唐秀禾突然笑了,那笑声听得人瘆得慌。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反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比于老三打得还狠,打在之前的伤处,瞬间肿起老高。
于老三吓了一跳,上前想拉她:
“你发什么神经?”
唐秀禾猛地蹿起来,像头被激怒的母狮子,一把抓在于老三脸上,指甲深深抠进肉里,往下一拉。
“啊——”
于老三捂着脸惨叫一声,几道血淋淋的口子瞬间从眼角划到了下巴,皮肉翻卷,血珠子直往外冒。
这动静太大,简直是惊天动地。
周围的几户邻居都来看热闹。
宋香兰眼疾手快,拽着刚从屋里跑出来的沈慧君就往留丑女家院子里跑。
到了墙根底下,搬了把椅子往那一放。
“慧君,站上去看!”
沈慧君哪里见过这场面,颤巍巍地踩上椅子。
扒着墙头往那边看。
只见于婆子家另外一边不到一人高的石头墙上。
早就挂满了看热闹的脑袋,黑压压一片。
唐秀禾此时战斗力爆表,抓完脸还不解气。
骑在于老三身上又抓又咬。
宋香兰站在椅子边上,嫌事儿不够大,冷笑一声:“唐秀禾,打他啊。你为他生儿育女,他还把孝心外包。
养你长大的是你娘家父母,不是坐享其成的公婆。这就是个窝里横的怂包,不打留着过年啊?”
看热闹的瞬间哄起来。
“打啊。于老三敢打你第一次,以后就有无数次为了你公婆打你。”
“还有你那个老烟鬼公公,就知道教唆儿子打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