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那边,于老头听得脸成了猪肝色,举着旱烟袋冲墙头的宋香兰直挥:
“老宋!你别在这儿拱火。都是邻居,只有劝架的,哪有你这样唯恐天下不乱煽风点火。”
宋香兰是个记仇的主。
当初宋向东刚疯那会儿,于婆子没少在背后嚼舌根嘲笑。
还喊宋向东傻子,让他当着众人的面表演脱衣服翻跟头。不过宋向东拿树枝打了于婆子。
要是让他们知道向东现在好了,指不定又要发什么疯。
这老于头看着老实。
私底下也没少跟着阴阳怪气。
宋香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老于头,你长得个王八样,提溜个花海螺脑袋,里头装的全是不需要发酵的粪便。
在这指挥谁呢?
不是你在那儿拉偏架拱火,你儿子能把儿媳妇往死里打?”
她早就看这家人不顺眼了。
怎么挑唆都不解心头之恨。
于老头气得胡子乱颤,“跟你做邻居,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宋香兰一听这话乐了。
笑得前仰后合。
“是被我家旺气压住你家的风水,还是耽误你这老不正经的撩骚了?
你家老祖宗要是有能耐,先把你们这一窝子偷家贼公婆带下去,省得在这儿转着圈的丢人现眼,祸害下一代。”
正好大队长和刘春花赶过来。
听到这一句,大队长脸一黑,背着手喊:
“宋香兰。不准搞封建迷信。”
这时候,村里听见动静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
这场面,这阵仗。
村民恨不得把脖子伸长两尺,就恨消息知道得有点晚了,错过开头的大戏。
村口榕树下那几个平时路过的狗都要被蛐蛐两句的老太太,此刻更是两眼放光占据了最佳观影位置。
“老宋,你这可是搞封建迷信啊,要批评教育。”一个老太太看热闹不嫌事大。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指着于老头。
“妖秀啊。老于头长得一脸封建迷信样,大队长你怎么不去核实批判一下?”
大队长嘴角抽搐。
干脆装作没听见,赶紧往于家院子里挤。
此时院子里战况突变。
到底是男人力气大,于老三刚才被抓懵了,这会儿反应过来,一把将唐秀禾按在地上。
骑在她身上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声听得周围人都心里一颤。
沈慧君站在椅子上,急得脸通红,扯着嗓子大喊:
“不准家暴妇女同志。我们女人要对家暴说不。大队长,你快管管啊。”
被沈慧君这么一喊。
几个看热闹的老娘们也看不下去了。
这哪是打架,这是要人命啊。
于二嫂虽然平时跟唐秀禾不对付,但这时候也生怕以后她也挨于老二的打。
赶紧冲上去死死抓住于老三的手,把他往外拖。
“大嫂,快来帮忙啊。真打死了要偿命。”
于大嫂心里不痛快,暗恼老二媳妇多管闲事,让老三教训教训那泼妇不好吗?
但不情不愿归不情不愿。
真出了事大家都得完蛋,只能硬着头皮过去帮忙拉架。
宋香兰看着起劲,鼻子突然动了动。
她想起锅里还炖着牛排,要是糊了那可是暴殄天物。
“慧君你盯着,我去看看火。”
宋香兰从椅子上跳下来,风风火火跑回厨房。
掀开锅盖看了看,汤汁嘟哝嘟哝的冒泡。
香味浓郁,赶忙用锅铲铲了几下。
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根硬柴,让火再焖一会儿。
出来的时候。
她顺手从菜篮子里抓了两个洗好的番茄,一边啃一边往外跑。
回到墙根下,她递给沈慧君一个红彤彤的番茄。
“洗干净了,吃点番茄压压惊,别饿着。”
沈慧君手里握着番茄,一脸紧张,“妈,唐秀禾挨打了,脸都肿了。”
宋香兰三两口啃完半个番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随手一擦,再次爬上墙头。
看着被几个人拉开却还是一脸凶相的于老三,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她趴在墙头,冲着院子里还在地上喘粗气的唐秀禾喊:
“唐秀禾。那个老怂包敢怂恿你男人打你,你就给我打死他。你空手打不过,旁边不是有斧头有菜刀吗?拿家伙啊。”
刚挤进人群的大队长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过来捂宋香兰的嘴。
“老祖宗啊!你就别煽风点火了,出人命了你负责啊。”
宋香兰一扭头,反手一拳头砸在大队长手臂上。
“别碰我!”
刘春花也冲了过来,给了大队长脑门一个爆栗子。
清脆得很。
“屁眼贴膏药的玩意。你不去劝拉偏架的老于头,过来说老宋干什么?没看见是老于家欺负人吗?”
大队长捂着脑门,气得嘴皮子都冒火星。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刘春花冷哼一声,双手叉腰:“行啊,不一般见识,那你回去自己做饭。今天老娘罢工,不做饭给你吃。”
大队长顿时哑火。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
那边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杀人了!”
唐秀禾猛地推开扶她的人,冲进厨房摸了一把菜刀冲了出来。
她披头散发,脸上带着血印子,眼神比鬼还凶。
于老三被拉在另一边,唐秀禾这回没冲他去,而是直奔站在门口抽烟的于老头。
“都是你个老东西害的。”
唐秀禾举着菜刀就追。
于老头吓得烟袋锅子都掉了。
妈呀一声,拔腿就跑,那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个老头子。
他跑,她追,他个老东西插翅也难飞。
于老头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
往大路上窜。
唐秀禾举着明晃晃的菜刀在后面紧追不舍。
“老不死的,你给我站住。我要剁了你那个花海螺脑袋。”
围观的村民轰的一声散开。
生怕被误伤,又有不少人跟着后面跑去看热闹。
大队长和支书急得满头大汗,赶紧招呼几个壮劳力。
“快,快拦住她。怎么能对老人动菜刀,还有没有一点为人儿媳的样子。”
为人儿媳的标准。
在这些老一辈眼里可是很高的。
孝顺公婆,那是一个“孝”一个“顺”都得做到。
哪怕公婆把屎盆子扣你头上。
你也得笑着说是香的。
妇女主任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发疯的唐秀禾给拦了下来,夺下了菜刀。
唐秀禾被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村干部几人组围着唐秀禾。
个个黑着脸,开始狠狠批评。
“唐秀禾,你也太不像话了。”支书背着手,一脸威严,“那是你公公。你怎么敢拿刀追?你这是不孝,是泼妇行径。”
“于老三平时老实巴交的,也不打人,今天被逼动手,可见家有贤妻夫祸少,都是你这个女人太作。”妇女主任也在旁边帮腔。
“你要深刻的反省。”
宋香兰站在人群外圈。
听到这话,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在严肃的批斗现场格外刺耳。
支书猛地转头,瞪了她一眼:
“宋香兰,你笑什么?这种严肃的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宋香兰啃着剩下的番茄,慢悠悠地说:
“听到了好笑的笑话,一时没忍住。老虎不在家,猴子乱讲话。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官威吧?哈哈哈……”
支书脸色铁青。
旁边的干部几人组也都冷了脸。
宋香兰见好就收,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行行行,不笑了哈,你们继续演。”
那边妇女主任继续对着唐秀禾输出:
“他是生养你男人的亲妈亲爸,吃你几个猪蹄怎么了?咱们古人还要割肉孝敬父母呢,你要时刻记得孝敬长辈,怎么能为了几口吃的就要杀人?”
“太不像话了。”
“噗——”
宋香兰刚咽下去的番茄差点喷出来。
又笑了。
这下子,全场的目光齐齐看向她。
宋香兰擦了擦嘴,把番茄蒂往地上一扔,看着那个说得唾沫横飞的妇女主任:
“我说主任,你那是屁眼嗑瓜子——怎么张得开那张嘴?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不裹小脚改裹小脑了是吧?还割肉孝敬父母?
你们几个当干部的带个头以身作则,现在就割二两肉下来孝敬孝敬家里老人,让我们大伙儿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
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破功。
周围不少年轻人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被宋香兰那句“屁眼嗑瓜子”给逗得不行。
妇女主任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你这是胡搅蛮缠。
老祖宗传下来几千年的规矩,是天经地义的纲常伦理。
她一个女人敢对男人动手,辱骂婆婆,拿刀追公公,传出去就是丧尽天良,猪狗不如。”
宋香兰毫不示弱,笑的更大声了。
“主任,你这怨气重得不死都能当阴差了。
你现在当了婆婆是好起来了,忘了你年轻那会儿?
前些年在榕树下面骂你婆婆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就差扎小人咒她早登极乐了。
现在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就开始装圣人了?”
众人一片哗然。
陈年旧事都被翻出来了,妇女主任这脸皮是被揭下来扔地上踩啊。
妇女主任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坐在地上的唐秀禾,脸上红肿一片,头发散乱,听到这话,竟然咧开带着血丝的嘴笑了。
那笑声凄厉又讽刺。
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妇女主任:
“主任,你说得对。那我跟你学,我也扎小人,我也天天骂。
既然这是咱们村妇女主任传下来的‘优良传统’,我不学那不是不给你面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