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主任脸都绿了。
指着唐秀禾的手抖得像帕金森,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唐秀禾这会儿是豁出去了。
受宗族观念和集体观念影响,在大家眼里家庭是高于个人的。
大家对女人的期待就是隐忍和孝顺公婆。
女人逆来顺受才值得歌颂同情,长辈死前一句为了消业障的忏悔,是对女人这一生最高荣誉的肯定。
像宋香兰这种行为是不齿的。
偏偏宋香兰自己反抗还带动了林芳,这两个女人离婚后日子过的风生水起。
她还带动村里部分女人有了收入。
唐秀禾之前不敢反抗是没有对比,回来后看到的冲击力太大。
名声算个屁。
林芳离婚没了名声一样能去城里找个吃商品粮的男人。
她现在不忍了。
“主任,大队长,支书,你们倒是评评理。
这老不死缺了大德,让我们做小辈的怎么办?
家里有个老耗子精,天天偷摸着把家里的东西往闺女那儿搬。
真要是闺女日子苦,吃不饱穿不暖,我也就认了。
可秀娟嫁的是城里人,吃的是商品粮。人家穿的衣服一件就有二三十块钱,我去公社买件两块钱的衣服都要被这老两口指着鼻子骂败家。”
唐秀禾越说越激动。
声音凄厉:
“你们说我嫁给于老三图什么?图他家暴我,图他不洗澡,图他把我当牛马,还是图他一家吸血鬼?”
周围不少媳妇听得眼眶发红。
这年头谁家婆媳没点龃龉,唐秀禾也太敢了。
妇女主任见势头不对。
提高嗓门咆哮:“唐秀禾,你少在这儿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现在全国都在讲精神文明建设,提倡家庭和谐邻里和睦,你不能因为一点私事,就成了咱们大队的一粒老鼠屎,坏了整个大队的名声。
这股不利于团结的歪风要是刹不住,还怎么创建文明新农村?”
“噗……哈哈哈……”
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宋香兰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还用手擦拭了眼角。
妇女主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宋香兰,你有完没完。”
宋香兰摆摆手,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了。
“不好意思啊主任,我是真忍不住。你刚才说团结?咱们这村里,邻里团结不了一点。”
她直起腰。
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冷飕飕地扫向大队长和支书:“有于婆子这粒老鼠屎在,咱们邻里之间就跟乌眼鸡似的。
你们大概不知道吧,这老虔婆整天追着我家向东喊傻缺。”
全场瞬间安静。
妇女主任刚要张嘴批评宋香兰破坏团结。
听到后半句,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宋香兰盯着那几个村干部。
一字一句地说:
“不仅喊傻缺,还怂恿我家向东吃屎,骗他糖鸡屎是糖块。还指着村口那条癞皮老母狗,说是向东的媳妇,让他领回家过日子。”
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
平时也没少拿来当笑话讲。
可这会儿被宋香兰在大庭广众之下摊开来说。
性质就变了。
人群里立马有人接茬:“对对对,我也听见了。那天于婆子就在井边说的,笑得那叫一个猖狂。”
“我也听见了,还说向东脑子坏了正好配那条瘸腿狗。”
大队长和支书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这要是普通傻子也就罢了,可宋向东是谁?
那是一级战斗英雄。
前阵子部队还寄了荣誉证书表扬宋香兰,县里的领导都点名表扬过。
敢说战斗英雄——这帽子扣下来,谁都兜不住。
刚才还想拉架的大队长,此刻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狠狠瞪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于老三,又看了一眼于老头。
这于家。
天天作死,哪天被宋杀猪的打死都有可能。
支书咳嗽一声,换了一副面孔,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开批,斗大会。
“不太不像话了,这是严重的思想问题。必须严肃批评。”
他转头看向于老三,“老三,你回去告诉你爸妈,这种破坏军民团结、侮辱英雄的行为,要是再有一次,我就把他们送到派出所去。
还有你,再敢动手打老婆,第一个饶不了你。”
妇女主任也赶紧顺坡下驴对唐秀禾说:
“行了,你也消消气。既然受了委屈,我们肯定给你做主。于家那边我们会去批评教育。”
这就完了?
虽然没实质性惩罚。
但对于唐秀禾来说,能让村干部当众批评公婆和丈夫,已经是破天荒的胜利了。
宋香兰撇撇嘴。
有点意犹未尽。
可惜于婆子跑得快,不然今天高低得让她脱层皮。
于家屋里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撕心裂肺的。
唐秀禾身子一僵,顾不上身上的伤和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就往屋里冲。
当妈的。
心里到底还是孩子最重要。
支书挥挥手: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大中午的不回家吃饭,都在这儿喝西北风啊?”
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开。
留丑女一边往回走,一边跟宋香兰嘀咕:
“吃瓜不过瘾啊,可惜于婆子那个老货跑了,不然这戏还能再唱半个钟头。”
旁边王寡妇也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于婆子回来,看着家里这烂摊子,还有得闹呢。”
于大嫂站在院门口。
看着还赖着不走想听墙角的几个人,没好气地骂道:
“看什么看?大中午赖在我家门口想讨饭吗?”
说完,狠狠瞪了宋香兰一下。
显然是记恨刚才宋香兰拱火。
宋香兰能惯着她?
当即停下脚步,回头就是一个白眼。
“你那狗眼珠子瞪个什么劲?东方不亮西方亮,憨批啥样你啥样,说的就是你这种蠢货。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还有脸在这儿叫唤。”
于大嫂气得倒仰。
想骂回去又不敢,宋香兰早就扭着腰走了。
回到自家院子。
宋香兰直奔厨房。
她把灶膛里的柴火抽出来,顺手拿了个大地瓜塞进热灰里焖着。
掀开锅盖。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扑面而来,勾得人馋虫直动。
锅里的牛排炖得软烂入味,汤汁浓稠有一股淡淡的沙茶味道。
宋香兰拿了个大海碗,铲了一大块牛排和几块肥瘦相间的牛腩。
又浇了一勺汤汁,香气四溢。
她端着碗拿了双筷子,走到院门口。
沈慧君正好走过来,看见宋香兰端着碗出来,眼睛亮了亮。
“慧君,快趁热吃。刚炖熟的牛排,香着呢。”宋香兰把碗筷往她手里一塞。
沈慧君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肉,心里热乎乎的。
她故意夸张地用左手手撑着腰,俏皮地眨眨眼:
“谢谢妈,又让我先吃独食,我都被您喂胖了。”
宋香兰笑道:
“胖点好,有福气。嫁到我家的媳妇就得疼,哪像隔壁那家子没心肝的虐待儿媳妇。”
旁边几个还没走远的吃瓜群众。
闻着那肉香。
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年头,谁家舍得这么大块吃肉啊?
有人忍不住酸溜溜地喊:“慧君,那什么肉啊?真香啊!”
沈慧君夹起一块牛腩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牛排。我妈的手艺一绝,比国营饭店的大厨还厉害。”
“啧啧,老宋真是好婆婆,以前对陈秀琴也没得说,现在对向东媳妇更是当亲闺女疼。”
那些在婆家受气的媳妇们。
一个个羡慕得眼睛发红。
人群里突然冒出一个尖酸的声音:“向东脑子不行了,宋香兰不巴结着儿媳妇,以后谁给她养老?”
这话一出。
周围空气冷了几分。
留丑女嗑着瓜子,闻言立刻转头,冲着那个说话的婆娘啐了一口:
“向东哪样了?人家那是受了伤的英雄。
我看向东站着不动,也比你那儿子挺拔多了。你儿子长得就跟土龙锅里煮熟的土龙一样,弯弯曲曲直不起来,也好意思笑话别人?”
被骂的那婆娘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说谁呢?”
留丑女根本不给她机会,接着输出:
“还有你那小儿子长得跟烫了皮的狗鲨一样,光溜溜的没个人样。”
“你……”
留丑女一脸认真地点头:“没办法,谁让你家种子差。也就是我当初没瞎眼嫁进你们家,不然生出来的也是煮熟的土龙。”
“哈哈哈哈……”
众人知道当年留丑女跟土龙婆的男人相看过,留丑女没看得上杨土龙。
后来土龙婆嫁进来对留丑女阴阳怪气了好几次。
众人哄堂大笑。
土龙婆气得跺脚,捂着脸跑了。
留丑女张嘴是真不饶人,不过听着解气。
……
另一边。
山里的风带着几分凉意。
宋向东和周放像两只猎豹一样无声无息地穿梭在密林里。
两人顺着之前摸排的线索。
一路追踪到了刀疤脸的老巢附近。
这帮人狡猾得很。
居然不止一个落脚点,真是狡兔三窟。
两人趴在一处灌木丛后。
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观望。
前面的山坳处,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抬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费力地往山壁上的一处隐蔽洞口挪。
“向东,你看。”周放压低声音,指了指那个箱子,“那么沉,肯定有好东西。”
宋向东眼神锐利,紧紧盯着那个洞口。
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形,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有人进去,根本发现不了这里别有洞天。
直到那几个人进了洞,外面又恢复了死寂。
宋向东才稍微动了动身子,眼神里透出一股冷冽的寒光。
这帮人把东西藏得这么深,看来这次是钓到大鱼了。
“等着。”宋向东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两人如同蛰伏的野兽,静静地趴在草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