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兰那句“去寺庙修行”骂得林芳脸上挂不住,红一阵白一阵的。
留丑女在旁边听得直抹眼泪。
又是心疼闺女又是气她不争气。
“行了,别嚎了。”宋香兰把抹布往桌上一甩,“先把店里收拾干净,看着闹心。”
几个人闷着头打扫卫生。
林芳拿着扫帚的手有点抖,眼睛红肿。
赵老头背着手从巷子口溜达过来,他时常来这里吃东西,算是照顾林芳的生意。
“宋香兰啊,今晚别折腾回去了,就在县里住一晚。
反正你大姐那个屋床大挤一挤能睡。”赵老头热心肠,看这架势就知道有事。
他退休后也喜欢听八卦。
“行,那就叨扰了。”宋香兰也没客气。
林芳去后厨打包剩下的饭菜。
剩了不少海蛎饭和猪杂汤,还有两份芋头饭。
平时这些卖不掉又吃不完的饭,林芳都是那个“好心人”会装在钢精锅里送去吴家。
吴家那两老东西也不嫌剩饭。
每次都笑眯眯地接过去,还要夸林芳一句“会过日子”。
有时候吴母还要宝宝的叫,说林芳跟她前世一定是亲母女关系。
今天宋香兰像尊大佛似的杵在这儿,林芳哪敢动那个心思。
老老实实把饭盒装进网兜里。
准备带去赵家当晚饭。
汤菊花是个机灵鬼凑到宋香兰身边,压低声音:
“婶子,平时林芳这会儿早跑吴家献殷勤去了。今儿是怕你骂才没敢去。”
宋香兰冷笑一声声音不小,专门说给林芳听:
“有些傻女人年纪轻轻得一种叫恋爱脑的绝症。只要一谈恋爱,智商就跟被狗吃了一样,看到男人准死。
男女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上赶着的不是买卖,那是狗骨头犯贱。”
林芳身子僵了一下没敢吭声,提着网兜跟在后面。
到了赵老头家。
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
宋香梅炒了两个素菜,配上林芳带回来的海蛎饭、芋头饭和猪杂汤很丰盛。
饭桌上气氛有点沉闷。
留丑女扒拉了两口饭,就把筷子拍在桌上。
红着眼睛横了一眼林芳:“小芳,今天当着大家伙的面,我把话撂这儿。
你要是还这么没脑子,拿着辛苦钱去贴补那一大家子白眼狼,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你就当没我这个妈。”
林芳咬着筷子尖,眼泪又下来了。
“妈,宝军人挺好的。周围街坊邻居谁不说他踏实?都说他是个过日子的好男人。”
宋香兰把碗重重一放,发出“哐”的一声。
“踏实?”
旁边的聂二花吓了一跳。
随即把耳朵竖了起来,眼睛发亮。
她最爱听宋香兰骂人。
带劲。
“街坊邻居跟他过日子吗?好名声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宋香兰就差剖开林芳的脑门,“那一家子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你还在这儿跟我扯什么人好。
老母鸡上天,吴家那两老东西也不是什么好鸟。”
聂二花“噗嗤”一声笑出来。
赶紧捂住嘴,扒了口饭掩饰。
“婶子,你也太夸张了。”
林芳小声辩解,“他们图我一个坏了名声的农村离异女人什么?
吴家可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宝军在食品厂保卫科当科长。他们还能看上我这三瓜两枣?
再说吴家伯父伯母每次见我都很热情跟耿家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人渣不一样。”
“你是不是傻?”
宋香兰被气乐了。
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才压住火气。
“有时候越是有钱越抠门,越是城里人越精明。他们是不缺钱但他们嫌钱多吗?
有个傻子自带收入上门当保姆,还倒贴钱买菜做饭,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还要陪睡给他们家生男孩子传宗接代。
他们那是对你好吗?那是对‘免费劳动力’和‘提款机’好。”
宋香兰说起来跟机关枪似的:
“吴家背地里肯定说你是豆腐渣上秤砣不值钱的货。你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兜里刚有两个钱就想过返贫的生活?
你要是实在钱多烧手,扔水里还能听个响。
给他们那是肉包子打狗,还被人笑你大脑停止发育小脑发育不良。”
满屋子没人说话。
只有宋香兰的骂声在回荡。
留丑女听得解气,又有点心酸。
转头对林芳说:
“你宋婶话糙理不糙。你要是再执迷不悟,我也懒得管了。我看你为了个带拖油瓶的男人,乌龟吃王八六亲不认了。”
林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吃完饭。
赵老头回自己屋听收音机去了。
宋香兰拉着宋香梅去院子里纳凉。
屋里只剩下母女俩。
留丑女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
“小芳,妈不是不让你嫁人。但这婚事还没定,你就把自己放得这么低。
你左右脑子是放假了吗?
我拼死拼活跟你爸你哥你弟作对,到头来你去贴补外人,还不如当初让你贴补娘家兄弟,至少那还是亲的。”
林芳终于绷不住了,抱着留丑女哭:
“妈,我知道错了。我就是……我就是没被人这么夸过。”
她抽抽噎噎地说:“我从小就不聪明,你们眼里看的都是哥哥弟弟。就连大姐都比我厉害。
在耿家干再多活也是应该的,还要挨打挨骂。
到了吴家,我做顿饭他们就夸我手艺好,买点东西就夸我大方说祖坟着了火。
宝军也说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我就觉得……被人需要挺好的。”
原来是因为缺爱。
一点点廉价的口头表扬。
让她恨不得掏心掏肺。
留丑女心里酸涩摸着女儿的头发。
“傻闺女,那叫捧杀。好听话又不要钱,他们想说多少有多少。
你好好想想,那吴宝军要是真疼你,能看着你被他前小姨子欺负?
能看着你给他全家做饭洗碗?”
“你宋婶子说得对,光人好没用。事情是他招惹的,凭什么他完美隐身?让你冲在前面受气?”
林芳沉默了很久,擦干眼泪。
“妈,对不起,我让你和宋婶失望了。我明天去告诉他小翠小姨来闹事,看他什么态度。”
“行。妈让你宋婶再待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
林芳起了个大早。
她趁着留丑女在店里帮忙的空档,装了一饭盒花生汤,又拿了一个刚出锅的水煎包和一根油条,往食品厂走去。
她想去问问吴宝军。
问问他知不知道卢秀玉来店里闹事,知不知道他女儿被卢秀玉恐吓。
到了食品厂门口。
正是上班点,人来人往。
林芳站在大铁门边上没等到吴宝军,先等来了冤家。
卢秀玉骑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烫着时髦的大卷,趾高气扬地停在了厂门口。
她一眼就看到了林芳手里的饭盒,鼻子动了动,闻到了花生汤的香味。
“哟,这不是林芳吗?”
卢秀玉推着车过来,眼神轻蔑,“给我姐夫送什么好吃的呢?给我,我给你拿进去。”
她昨天没空去闹事。
早上起晚了没吃饭,这会儿肚子正饿。
林芳把饭盒往旁边挪了挪,硬邦邦地说:“不用,我自己给他。”
卢秀玉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抢。
“一大早就在这儿堵男人,还要不要点脸了?我姐夫上午忙得很,没空跟你在大门口谈情说爱。”
林芳死死护着饭盒。
往后退了一步。
这要是以前,她早就把东西交出去还得赔笑脸。
但今天……
满脑子都是宋香兰昨晚骂的那句“豆腐渣上秤砣不值钱的货”。
“你一个有夫之妇天天管姐夫的事情,你男人知道你这么不要脸吗?”林芳一冲动,想说的话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
人来人往的厂门口,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周围几个路过的工人停下脚步。
眼神玩味地看过来。
卢秀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她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摔,冲上来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林芳脸上火辣辣的疼,半边脸瞬间红了。
“狗尾巴装布袋尽装的狗屁。”卢秀玉指着林芳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就是个不要脸的骚货。
要不是因为你这只狐狸精会勾搭,小翠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也不会哭着跟我说她害怕。你想当后妈虐待孩子,门都没有。”
众人眼神又挪到了林芳脸上。
“是媒人上门提亲,不是我勾搭他。”林芳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声反驳。
“我呸。”
卢秀玉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你不上赶着,就整天送钱送东西?
还没进门就上门当老妈子伺候全家?窑子里的鸡都没你这么下贱。还他妈的好意思跟我这里过嘴瘾。”
她嗓门大骂得极难听,引来更多人指指点点。
大铁门里走出来一个人影。
吴宝军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个茶缸子。
他皱着眉看着这边的闹剧。
林芳看到了吴宝军,本能地想要他替自己还手或者帮自己说句话。
可看着吴宝军那身厂服,又想到他是公家单位的人,要是闹大了对他影响不好。
刻在骨子里的“懂事”又冒了出来。
她咬着牙,把手里的饭盒和装油条、水煎包的油纸包一股脑塞进刚走过来的吴宝军怀里。
“给你。”
林芳捂着脸转身就跑,眼泪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吴宝军抱着热乎乎的饭盒,站在原地有点懵。
看了看跑远的林芳,又看了看一脸凶相的小姨子,最后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油纸包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