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山滚在地上,扬起半人高的尘土。
那股子恶臭散得更开了,一群绿头大苍蝇嗡嗡叫着扑上去,落在他干裂的嘴唇和伤口上。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捂着鼻子后退。
几个岁数大的婆子撇过头,嘴里嘀咕:
“作孽啊,这哪还有个人样。”
“也不能就这么丢在这吧。”
人群里,大狗他爷爷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看着宋香兰说,“老宋,人死债消。他现在这模样,离断气也没一两天。
你们好歹夫妻一场,在一个大队住着,以后总要埋在一起的,你拉回去给他收个尸吧。
你就当是为了宋向东做的,大山都看在眼里,去了地下给你占个好位置。”
宋香兰听了这话,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她斜眼看着大狗爷爷,冷笑一声:“谁要跟他埋在一起?张玉娟跟他相亲相爱几十年,一起偷情、一起劳改、一起纵火、一起骗保释。
这生同衾死同穴的好事,得留给张玉娟。
他俩往一个坑里一埋,那是为民除害,省得占两个地方浪费地皮。”
春霞往前迈了一步,“哪里来咸吃萝卜淡操心的老货。看杨大山可怜带回你家去啊。是不是你在外面也有个老情人,在这感同身受呢?”
大狗爷爷脸色涨得通红。
“春霞,你这么凶以后嫁不出去。”
宋香兰回怼,“放心吧,有福之女不入你家无福之门。我家外甥会风风光光迎娶春霞。”
大狗爷爷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人群里原本嘀咕的人不说话,很多人都认为人死债消。
加上宋向东有出息,应该他出面来照顾杨大山。
宋香兰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声唱了两句:“前夫坟头坐,前妻我开瓶酒。谁心疼谁领走,别在这恶心我。”
正闹着,大队部的人过来了。
老支书走在最前面,大队长和支书、会计以及两三个小队长跟在后头。
老支书拿眼睛斜着春霞。
春霞这小丫头机灵,赶紧跑过去扶着老支书的胳膊,压低声音说:
“爷爷,小川哥前天捎信回来,说再过几天就回来看您。给您带了两瓶茅台,两条华子。说让您拿去公社,跟那帮退休的老支书们好好吹吹牛。”
老支书原本紧绷的老脸松快了不少。
嘴角向上翘了翘,咳嗽一声,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
“别在这胡闹。”
“我没胡闹,我是帮理又帮亲。”
大队长看着地上那一摊烂肉,眉头拧成个死结,转头问周围:“杨大山怎么办?总不能让他烂在村口路上吧。”
没人搭腔。
谁也不想去碰那个烂肉。
“大队长,杨大山有儿有女还有前妻和姘头。”
“兄弟姐妹也都在,侄儿侄女都一个大队。我们外人是不懂怎么办?”
杨大山躺在土里,眼珠子费劲地转动。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响,心里在呐喊:我还没死。送我去京市,找宋向东救我。
敢不救我,就去举报他不孝顺。
心里的话很多,一个音节都到不了嗓子眼。
杨家的几个兄弟也被叫来了。
杨二叔看了一眼杨大山,直接往后退了三步,“别看我,我家房顶还漏着呢,没钱没地安排他。”
杨大伯也无能为力,“我老了不中用,还得看儿子儿媳脸色吃饭。”
大队长看向人群后的杨建军和陈秀琴。
“建军,你是杨大山的长子。你是家里的领头羊,你们兄妹几个怎么商量?”
“宋向东忙,你当大哥的得要做出表率。”
杨建军……没人认他这个领头羊。
提起宋向东,宋香兰心里的火噌地冒了起来。
这些烂人,这时候想起她儿子来了。
“我家向东忙着搞建设。”宋香兰挡在前面,“现在国家为了民生大力发展搞经济,连京市的老人家都去小渔村发表讲话了。
你们为了一个烂人,要影响国家的发展吗?再说宋向东姓宋,跟杨大山关系不大。”
大队长被这顶大帽子扣得一愣一愣的。
村民:……不能影响国家建设。
“姓宋但也是杨大山的亲儿子。”
“幸好杨大山有这么个有出息的亲儿子,说不定能救一救。”
“黑白无常都来了,救个屁啊。”
“这样还能救,你当他积累的功德太多。”
大队长转头看向杨建军和宋婷婷。
“你们俩怎么说?”
杨建军揣着手,低着头看脚尖。
“我没钱。”
宋婷婷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地上的杨大山,又看看宋香兰鼓起勇气说:
“哥,你是长子你负责抬人干活。我跟我哥平摊埋葬的钱。”
杨建军……需要我叫我哥了。
“张玉娟也得出钱。”
宋香兰手指向缩在旁边的张玉娟,“杨大山是为了她才搞成这样的。要是没个说法,杨大山死后怨气不散,坏的是杨家的风水,以后杨家子孙辈都要倒霉。”
杨家那几个兄弟一听关乎自家风水。
眼珠子立刻红了。
杨二叔带头冲向张玉娟和王聪,“拿钱。要不然现在就把这烂货抬到你王家床上。”
张玉娟惊恐地往后缩,嗓子里像塞了沙子。
“咳咳……跟我没关系……找宋杀猪去……他们才是一家子。”
王大海很郁闷。
“杨大山的事情为什么都找我?”
“张玉娟,先给三十块钱。”
”没钱。有钱也不给你们。”
杨家几个妯娌冲上去,对着张玉娟那张枯树皮脸就是几个耳光。
王聪想拦,被杨家几个壮劳力一脚踹倒在地上。
张麻花见势不妙早就躲到了草垛后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王大海还说这货美如天仙。我看就跟夜叉吸了血的干尸差不多。”
她胖点怎么了?
就是吃多了膨胀的有点可爱。
正吵得不可开交,人群里突然有人尖叫:
“哎呀!野狗咬大山了。”
众人回头一看。不知从哪钻出来的瘦骨嶙峋的黑狗,正撕扯着杨大山腿上的烂肉。
杨大山被咬了一口竟然连声音都没出,只有身体轻微地抽搐。
大队长赶紧让人把狗赶走。
宋香兰走近看了一眼,“死了吧?长子在哪,这尸首就得挪到哪。建军啊,你亲爸带着这一身晦气,要进你家门喽。”
按照青阳的规矩。
长子得给亲爸送终,死在哪就得抬到长子家里停灵。
杨建军的脸瞬间变白了。
陈秀琴在旁边使劲拽他的袖子,小声说:“趁着刚断气,赶紧抬走埋了。你闻闻这味,真进了咱家门,那房子还能住人吗?”
杨建军深吸一口气,看向杨家几个叔伯。
“搭把手,抬山上直接埋了吧。”
杨二叔伸手探了探杨大山的鼻息,猛地缩回手,大喊一声:“还没断气,还有轻微的呼吸。杨建军你个畜生,你想活埋你亲老子。”
“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个人?”
杨建军一脸无所谓,“有这么个见不得人的老子,我早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