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兰往前凑了两步,定睛一看,差点没笑出声。
这哪是人回来了。
分明是阎王爷嫌脏,把垃圾丢回阳间。
杨大山瘫在干草堆里,浑身黏糊糊的黏液,黑红色的裤子上,几条白胖的蛆虫正欢快地钻进钻出。
春霞眼尖,指着那处尖叫起来:
“哎呀我的老天爷。这就是活久见啊。我长这么大,头一回看见渣男身上生蛆了。
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宋婶你快看,那蛆长得比他还精神。”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一阵哄笑。
有的村民捂着鼻子往后退。
有的村民伸着脖子往前凑,生怕错过了这西洋景。
杨大山听着这刺耳的笑声,心里像被刀绞一样。
他想骂人,想坐起来给这些人两巴掌,可身子就像断了截的木头,一动不能动。
喉咙里只有风箱拉破了的“嗬嗬”声,眼皮子费劲地眨了眨,想要看看宋香兰,根本睁不开。
他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当初就不该听张玉娟那个狐狸精的鬼话。遭了这么大罪,还得受这群乡巴佬的嘲笑。
他想跟宋香兰服个软。
只要宋香兰肯收留他,让宋向东送他去京市的大医院治疗。
有京市顶级的专家,他肯定能治好。
只要治好了,他以后一定守着宋香兰好好过日子。
不会嫌弃宋香兰煮的饭不好吃,嫌弃她是个杀猪匠。
再也不看别的女人一眼。
张玉娟缩在车角,听着周围的动静,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上挤出几滴泪水。
她抬起头,原本那一头黑发早就白得像枯草。
风一吹,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宋香兰……”张玉娟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把大山还给你。
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我想通了,我不介入你们之间的感情了,他是你男人,还是得你来照顾。”
“我知道你是爱他的。我愿意成人之美。”
宋香兰胃里一阵翻腾,干呕了一声:
“你要点脸行不行?还完完整整?都烂成这德行了你跟我说完整?
我看他那这就剩一口气了,你是怕死在你手里得花埋葬费。”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你俩这就叫锁死了,钥匙我都给你们丢到海里。你们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没这身蛆配不上。死了挖个坑,埋在一个坑里。生生世世纠缠不息。”
赶牛车的老汉一听这话。
脸都绿了。
他本来以为拉的是什么立功回乡的大英雄,这一路嫌臭都没吱声。
合着是两个搞破鞋被劳改回来的。
耗子喝猫奶——刺激死了。
这可是大新闻,回去能讲半年。
老汉把鞭子往怀里一揣,也没心思往前走。“哎,我说那老婆子,你刚才不是说这是你家那口子吗?
到了村里变成还给人家,这杨大山家到底在哪?你得给我个准话,我好卸货。”
张玉娟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宋香兰家的方向。
“大兄弟,前面这条路直走,榕树那边右拐进去走了两三百米就是他家。”
春霞一听,跳着脚喊:
“老太太钻被窝,给爷整笑了。张玉娟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
你是看杨大山烧成黑炭,不想伺候个累赘,也不想付丧葬费,想甩给宋婶是吧?
你这心肠比那蛇蝎还毒,毒蝎子舔你嘴唇都被毒死了。”
被戳穿了心思,张玉娟脸上也没红一下。
反倒是把背挺直了点,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
“春霞丫头,你不懂。我在里面接受了教育,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大山毕竟有儿有女,我不能剥夺他享受天伦之乐的权利。
再说京市大医院能治这病,向东那孩子出息,让他找个专车送去,保证大山能被救过来。
我把大山还给宋香兰,也不用她们感激我。像我这么心善的人……”
正说着,人群后面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王聪一瘸一拐地挤进来,后面跟着王大海。
还有那一脸横肉的张麻花。
宋香兰看着这一家子凑齐了,乐了:
“哟。张玉娟,你瞅瞅你那德行,长得跟窑子被打打死的野鸡成精一样,还在这夹着嗓子说话呢。头上插两根鸡毛你就当自己是好鸟了。”
她指着张玉娟那张老脸。
“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是吧,你舔着个大脸张嘴就喷粪,跟杨大山相亲相爱几十年,把你男人孩子都扔了。
现在他要死了,你良心发现想还回来?
你怎么不把他还给他死去的妈。你要是有良心,地球上就没有害虫了。”
春霞紧跟着补刀:
“婶子,你这就抬举她了。她的良心连那绿头苍蝇都不如,苍蝇还知道护屎呢,她是吃干抹净就想跑。”
刚跑来的留丑女哈哈大笑:
“绿头苍蝇喜欢吃屎,张玉娟干的事比屎还恶心。”
王大海站在一边,直勾勾地盯着张玉娟。
他那双老眼眯缝着,仔细辨认了半天,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里是他记忆里那个水灵灵的玉娟?
这分明是个刚出土的老干尸。
他心里还是难受,那是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啊,怎么就被折磨成这样了?
这样的女人似乎还不如张麻花。
他又觉得张麻花的肥有点可爱。
只有王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妈!你怎么变成这样?
宋杀猪也太狠了。杀人不过头点地,非要把人逼死吗?”
宋香兰眉毛一挑,“那你杀人啊。光知道放嘴炮,全公社的牛都被你给吹死了。
小母牛坐飞机——你咋不上天呢?
有本事把你亲妈接回去伺候啊,在这嚎什么丧?”
张玉娟一听儿子的声音,那枯枝一样的手颤巍巍地伸向王聪。
“聪啊……妈苦啊……呜呜呜……咳咳咳……”
宋香兰冷笑一声:“偷汉子的时候你不苦,干坏事的时候你不苦,现在成了废人了你知道苦了?”
张玉娟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干咳。
她心里明白劳改农场是因为她成为废人,杨大山更是个只会喘气的死肉,加上他们犯的错到底也只有男女作风问题,这才把他们放回来。
她不想回去。
她眼珠子一转,冲着宋香兰喊:
“宋香兰,我对不起你,我忏悔!。杨大山就交给你了。聪啊,带妈回家。妈以后就指望你了。”
王聪抹了一把泪,冲上来就要去抱张玉娟。
“砰!”
宋香兰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王聪那条好腿的膝盖骨上。
“哎哟!”王聪惨叫一声。
宋香兰转头看向赶车的老汉,“师傅,听好了。我跟杨大山八百年前就离婚了,那离婚证还在家里压着呢。谁雇的车你找谁要钱,谁雇的你把人给谁。
你要是敢把这烂肉卸我家门口,我连人带车给你砸了。”
赶车老汉也是个机灵人。
一听这话,手里鞭子一横,直接拦住了想跑的张玉娟。
“别动,给钱。”老汉把手一伸,“五块钱。少一分都不行。”
张玉娟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尖着嗓子喊:“来的时候明明说好两块钱。你怎么坐地起价。”
“我呸!”老汉一口浓痰吐在地上,“你也没说我拉的是两块脏肉啊。
要是早知道你们做了那么多缺德事,还要把这烂摊子扔给好人,我要价就是十块钱起步。
这叫精神损失费懂不懂?我都怕拉你们折寿。”
张玉娟气得浑身发抖。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王聪根本没钱。
最后还是王大海叹了口气。
从兜里摸摸索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给了老汉。
老汉接过钱对着阳光照了照。
咧嘴一笑,“这就对了嘛。”
说完,他走到车尾,把铺在杨大山身底下的那块油布猛地一扯。
“哗啦”一声。
杨大山连人带那堆干草和油布像倒垃圾一样被那老汉直接掀翻在尘土飞扬的地上。
杨大山疼得发出一声闷哼,那蛆虫受了惊,在他身上爬得更快了。
老汉跳上牛车,一扬鞭子。
“这破地儿以后再也不来了。”
张玉娟看着躺在土里像条死狗一样的杨大山,气得半死,冲着老汉的背影喊:“你还没送到地方呢。你怎么把人扔这?”
牛车已经走远了,老汉那戏谑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死老太婆坏得很,想要破坏我今天的功德,没门。你自己想办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