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热气腾腾,二宝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两只眼睛就跟雷达似的在周放和安西漾身上扫来扫去。
见安西漾吃了他夹的肉,小家伙立马把筷子一放。
奶声奶气地嚷嚷:“妈妈,肉香不香?”
“香,特别香。”安西漾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笑。
“那妈妈给爸爸夹。”二宝小手一指,态度坚决,“爸爸也饿。”
饭桌上一静。
周放端着碗的手一僵,下意识看向安西漾。
安西漾也愣住了,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当着这么一大家子人的面,她有些抹不开面子。
低头撞上二宝那双黑亮黑亮、带着点小心翼翼和期盼的眼睛。
这孩子是怕了。
怕妈妈不要他们,怕见不到妈妈。
安西漾心里一酸,哪里还有什么不好意思。
她夹了一块最肥嫩的清蒸鱼,甚至细心地剔了刺,放进周放碗里。
“你也多吃点,这段时间瘦了。”
周放盯着碗里那块鱼肉,喉结滚了滚。他没说话拿起汤勺,给安西漾盛了满满一碗酸笋老鸭汤,放在她手边:“这汤润肺,你嗓子不好,多喝点。”
二宝坐在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直到看见爸爸吃了鱼,妈妈喝了汤。
小家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模样像是刚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这就对了嘛。”二宝重新抓起大鸡腿,狠狠咬了一口,“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吃肉。”
全桌人都被逗乐了。
宋香兰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舒坦。
吃到中途。
沈慧君起身去外面透气,顺便去柜台看看有没有消食的橄榄汁。
刚走到前面柜台。
撞见两个熟人。
郁国斌穿着一身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旁边挽着个圆脸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眼神单纯得很。
四目相对。
郁国斌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挺直了腰杆,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慧君啊,这么巧?”
郁国斌故意提高了嗓门,把那个圆脸姑娘往怀里带了带,“这是我女朋友小周。我们打算一毕业就领证结婚。”
那架势像是在示威。
沈慧君脚步都没停,目光淡淡地扫过两人。
“哦,那恭喜你们啊。”
她转身去拿了橄榄汁,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没给。
郁国斌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预想中沈慧君的后悔、嫉妒、统统没有。
她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只路边的野猫。
“国斌,那是谁啊?”圆脸姑娘被沈慧君那种淡然美丽的气质吸引,眨巴着眼好奇地问。
郁国斌看着沈慧君那摇曳生姿的背影,心里那股子邪火蹭蹭往上冒。
当初他追沈慧君追得全校皆知。
结果沈慧君当着众人的面警告他想破坏军婚,让他成了笑柄。
他压下眼底的阴鸷,换上一副无奈又大度的表情。
“她也是海市来的街坊,当初跟我一起考过来的。她学政治经济,我学生化。刚来一直跟在我后面,你也知道海市来新城读书的不多。”
“那她刚才怎么那个态度?”
“唉,有些事不好说。”
郁国斌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当初她死活要跟我在一起,天天去宿舍楼下堵我。
可你也知道,我不喜欢那种强势的女人。
后来我一直拒绝,她一气之下,就随便找了个当兵的嫁了。估计是看到我现在过得好,心里不痛快吧。”
说完他双手一摊,“我家庭条件也比她家好。”
圆脸姑娘一听,立马红了眼眶,紧紧抓着郁国斌的手,“原来是这样……她这人怎么这么偏激啊。
国斌,你没错,不喜欢就是要拒绝的,不能因为她是个女同学就迁就她。”
郁国斌摸了摸姑娘的头。
心里那点虚荣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算了,以后少跟这种人来往。我这人就是心太软,不想把话说太绝。”
“以后别搭理她,原来她刚才是吃醋。”圆脸姑娘握着他的手,“我们快进去吧。我哥他们等急了。”
包厢里,众人吃饱喝足。
下午还有正事。
宋香兰让沈母和吴姐带着孩子先回去午睡,自己带着周放、安西漾、陈最和沈慧君,直奔洪厝附近的那片荒地。
放眼望去全是杂草和烂泥塘,几个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
风一吹,扬起一片沙土。
“就这儿?”陈最踢了一脚地上的土坷垃,有些嫌弃,“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成中心?”
周放没理他,手里拿着地图,站在一个小土坡上。
指着远处那条若隐若现的土路,“不出三年,这条路会拓宽。新城岛内面积不大,现在没人要,将来就是黄鸡地段。”
他谈起专业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种自信和笃定,让站在一旁的安西漾看得有些发愣。
宋香兰踩了踩脚下的泥土,点了点头,“周放,注册公司需要多少钱?怎么个章程?”
周放收起图纸,神色认真。
“前期拿地加上启动资金,缺口不小。我想问问干妈,有没有兴趣入一股?”
“当然有兴趣。”宋香兰还没说话,陈最先嚷嚷起来,“这种好事不带我,我跟你们急。”
宋香兰笑了笑。
“我这老婆子手里还有点积蓄,本来是留着养老的。既然你看准了就投一点跟你们年轻人挣一点养老本钱。”
周放心里一热。
“干妈,股份我都算好了。我还想问问刘宇坤和王志和、黄荣华。”周放顿了顿,“至于向东……他身份敏感不能挂名,这事儿先别把他扯进来。”
“你想得周全。”宋香兰赞许地点头。
正聊着,宋香兰觉得中午那一大海碗汤发了威,肚子涨得难受。
“你们先看着,我去找个地方方便方便。”
这周围也没个像样的厕所,宋香兰走了好几百米,才在一个废弃的砖厂后面找到个摇摇欲坠的茅房。
刚提上裤子出来在系腰带。
就看见旁边这個砖厂的破棚子里,有个女人正蹲在地上捡东西。
宋香兰瞥了一眼,正准备走,突然觉得这背影有点眼熟。
那女人似乎感觉到了目光直起腰,把散乱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宋香兰愣住了。
那女人也愣住了。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衣服,脸上布满了风霜刻下的痕迹,眼神浑浊无光。
可那个轮廓,那个眉眼……
“你是……夏夏妈张淑婷?”宋香兰试探着喊了一声。
女人浑身一颤,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婶子……真的是你啊……”
张淑婷想往前走两步,又看看自己满身的泥水,自惭形秽地往后缩了缩。
宋香兰几步跨过去,一把拉住她冰凉的手。
“你怎么搞成这样了?夏夏呢?你们怎么会在新城?”
想当年在火车上相遇,夏夏妈不至于穿的很美,但也收拾得利利索索,怎么几年不见,老了十几岁不止,看着比她这个当婶子的还沧桑。
夏夏妈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倒出来。
“婶子……我命苦啊……离婚了,当年就是挨了婆婆打骂才去岛上找夏夏爸。后来婆婆带着她那个孙子也过去。
那小畜生打了夏夏,他们祖孙二人不是个东西。打我,我怎么求饶都不停下来。把我孩子打掉了,那一块肉掉在我裤子里,我的孩子啊。
我实在受不了,把她们告了送去劳改。和夏夏爸离婚,带着夏夏出来。后来,我就一路要饭到了新城……”
宋香兰听得心里发堵,从兜里掏出手帕给她擦泪。
“别哭了。既然碰上了,就不是绝路。走,跟我回去,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夏夏妈哭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宋香兰身上。
这异乡的绝境里,她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