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兰去跟周放几个说了一声。让他们先回去,她跟着张淑婷去找夏夏。
给了那个收留她们母女的老阿婆十块钱,领着张淑婷母女回了家里。
夏夏一路上不肯松开宋香兰的衣角,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惊恐。
生怕一眨眼这救命稻草就没了。
“宋奶奶,夏夏不想喊坏人爸爸。”小姑娘声音哑得像破风箱,“那个叔叔喝酒还打人,眼神好凶,夏夏怕。”
张淑婷一听这话,捂着脸哭出声。
“婶子,我对不起孩子。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张淑婷这一路走得太惨。
当初她铁了心离婚,把那个恶毒婆婆和前夫那当帮凶的侄子送进监狱,揣着离婚分来的六百块钱,本以此为就能带着夏夏过上安生日子。
谁知刚下火车没多久。
就被两个扒手盯上了。
钱被偷了个精光,她发疯一样去追。
结果被那两畜生拖到巷子里打得半死。
要不是当时刚好有巡逻队路过,她的身体也不干净了。
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她只能一路要饭、捡破烂往新城这边蹭。
“那个工头说只要我跟了他,就给我们母女饭吃。”张淑婷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和泪痕,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婶子,如果不是遇到你。我真的熬不下去了。”
“工头是收留我的张阿婆介绍的。我说要考虑几天。”
她也知道不能一直拖着。
绝境之处遇到了宋香兰。
屋里几个女人听得心里发酸。
吴姐抹了一把眼睛,直接上前把张淑婷扶起来,“大妹子,快起来。宋婶子是好人,不会让你再去跳那个火坑。我那屋床大,你带着夏夏跟我挤挤。”
张淑婷手足无措。
看着这一屋子光鲜亮丽的人,下意识要把手往身后藏。
“我……我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我有力气,吃得少。”
“行了,先去洗洗。”宋香兰打断她的话,把沈慧君找出来的旧衣服塞进她怀里,“把身上收拾干净,别吓着孩子。”
晚些时候。
宋向东下班回来。
一进门看见多了两个生面孔。
还是这副落魄模样,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
他把宋香兰拉到阳台,压低了声音,“妈,这是怎么回事?谁家遇到什么困难了吗?要不要我叫慧君拿点钱。”
宋香兰把张淑婷的遭遇说了一遍。
“多两张嘴吃饭倒是小事,但家里不能再多一个保姆,万一惹出什么麻烦影响不好。
咱们家双胞胎,加上慧君还在读书,按照规定也只能有一个保姆。”
宋向东凡事讲究个影响。
什宋香兰瞪了他一眼,“人家遭了难,先让她们住下。”
“我也没说不帮。”
宋向东叹了口气,“我是说可以在外面给她们租个房子再给点钱,哪怕帮忙找个钟点工都行。一直住家里……不方便。”
“等周放租了房子再说。”
宋香兰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到时候我也在这里开个店买个房子,雇佣她在店里干活也行。”
宋向东吓了一大跳,“妈,你哪来的钱?”
“我把你拉扯这么大,以前吃糠咽菜,是把嘴缝起来省下的钱。
好不容易存了点养老钱,还要被儿子质疑钱的来路不明。我这命苦啊,别人手里没钱腰杆子就不硬……”
宋向东最怕亲妈这一招。
他赶紧抓耳挠腮,扭头冲屋里喊。“慧君。快把我上个月工资和补贴都拿给妈。”
沈慧君在屋里听得好笑。
拿着信封走出来递给宋香兰。
宋向东给老娘揉肩捶背:“妈,儿子孝敬你是天经地义的。这钱你拿着想怎么花怎么花。”
宋香兰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脸色立马多云转晴,白了儿子一眼。
“我是问你要钱吗?我是告诉你钱来之不易。”
她把信封还给了沈慧君,“拿回去存着。以后我买房子你也买,用你的名字买。”
宋向东委屈的看了一眼沈慧君,他就多嘴问了一句老妈的财产来源而已。
陈最怀里抱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盒子,脖子上还挂着两串香蕉,像个移动的杂货铺一样挤了进来。
“婶子。快看我买了什么?”
陈最把东西往茶几上一堆,全是些铁皮青蛙、发条小鸡、小兔子甚至还有把玩具手枪。
“这是给福宝佑宝的礼物。”陈最一脸得意,“这可是我去友谊商店搞来的。”
“我还打算给家里买一台冰箱。”
宋向东脸一黑,“不行。不能买冰箱,也不能一直给佑宝买玩具。这惯得没边了,以后长大了败家?还有我家不收礼。”
陈最一噎,抓起蒜蓉枝咬得咔嚓响。
“我买蒜茸枝总可以吧?我要认干妈,那你孩子就是我亲侄子侄女。
我给侄子花钱天经地义。再说了,我哪败家了?我这叫懂得享受生活。”
宋向东捏起一根蒜蓉枝尝了一口。
味道确实酥脆,“这玩意儿哪买的?”
“街角那个推车的阿婆。”陈最把剩下半包递给宋香兰,“我还买了点牛角包给婶子尝尝鲜。”
宋向东:“想吃正宗的蒜蓉枝得去老街市那个档口。
那家的炸面包更是一绝,外酥里嫩,一口咬下去全是油香。还有椰子饼和炸五香也好吃。”
陈最眼睛一亮,“哥,带路。还有什么好吃的,我都得尝尝。”
两人的插科打诨。
倒是把刚才沉闷的气氛冲散了不少。
第二天,福宝和佑宝的周岁宴定在了新城老字号大饭店。
乔思益带着几个老同学也赶了过来,周放、安西漾、陈最等人,满满当当坐了两大桌。
重头戏是抓周。
地上铺着红布,摆满了书本、印章、算盘、葱、尺子、金元宝之类的物件。
福宝穿着一身红彤彤的小老虎衣裳,趴在地上也不认生,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
她也是个目标明确的主,直奔那几张大团结和算盘就去了。
小手一把抓紧钞票,另一只脚丫子还不忘死死踩住那个算盘,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另外一只手抓着金元宝。
“哎哟。这丫头以后是个管家婆。”宋香兰乐得合不拢嘴,“这是要掌财权啊。”
另一边,佑宝就斯文多了。
他慢吞吞地爬过去,左手抓了个金元宝,右手捞起一支钢笔,然后一屁股坐在那儿,脚上勾着印章,举着这两样东西冲着大家傻乐,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好。一手抓金,一手抓文。”
陈最带头鼓掌叫好,“这小子以后既有钱又有文化,比我有出息。”
满堂哄笑。
宋香兰看着两个满身挂满物件的小家伙,叹了口气:
“我就盼着他们博学多才,可别像我想学这个又想学那个,最后除了做点小生意什么也不会。”
沈慧君笑着给孩子擦口水。
“妈,你一个农村小老太太把生意做成咱们家这样,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一直到了下午三点多才散场。
宋香兰带着沈母、吴姐、张淑婷还有几个孩子先回了家属院。
还没掏出钥匙,隔壁的胡大妈就鬼鬼祟祟地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她一把拉住宋香兰的胳膊,平日里爱说东家长西家短的脸上,此刻惨白一片。
“香兰啊。出事了。出大事了。”
胡大妈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厉害,眼珠子直往对门李家那扇紧闭的铁门上瞟。
宋香兰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这一惊一乍的。”
“李家那个刚满月的小闺女……”胡大妈咽了口唾沫,像是要压住就要跳出来的心脏,“中午何秀秀洗衣服回来,发现孩子没声了。掀开被子一看,那抱被死死压在孩子脸上。”
宋香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不可能吧?那孩子连翻身都不会,怎么能把被子压脸上?”
“说是猫。”
胡大妈声音更低了,带着股阴森森的凉气,“说是野猫钻进屋爪子勾住了抱被,硬生生给拖到孩子脸上盖住的。我在门口听见何秀秀那一嗓子惨叫,魂都吓飞了。”
沈母听到这话,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下意识伸手捂住了福宝的耳朵,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宋香兰同样的动作捂住佑宝的耳朵。
“送医院了吗?”吴姐急声问。
“送去了。”
胡大妈摇了摇头,那张充满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惋惜,“但我看那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小脸都是青紫的,手脚耷拉着也没个哭声,怕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穿堂风呜呜地吹过,像是婴儿若有若无的呜咽。
宋香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哪来那么巧的猫,偏偏就能把被子盖得那么严实,严实到把一条命都给捂没了?
“作孽啊。”
沈母红着眼眶,声音发颤,“老天爷怎么不开眼呢,那么小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