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这事闹得凶。
周围好几栋楼的人都听到了风声。
宋香兰和沈母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就被一群老头老太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家伙儿七嘴八舌地打听细节。
宋香兰把手一摊,“别问我,我住对门都不清楚,你们住隔壁楼的倒比我灵通。”
胡大妈是个藏不住话的。
站在台阶上说得唾沫横飞。
有几个人把昨天何秀秀去学校撕李国英、去医院泼尿的事儿讲得绘声绘色。
连李家老两口被尿滋得翻白眼的细节都没落下。
听的人群里发出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手里盘着核桃的大爷皱紧眉头,“这当儿媳妇的心也太狠了。不管怎么说那是长辈,李老太那膝盖骨还能好吗?”
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茬:
“听说李老头那腿也伤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岁数的人哪经得起折腾。何秀秀下手没轻没重,是想要老人的命啊。”
舆论的风向变了。
前几天大家还都在骂李家丧尽天良。
这两天一看李家老两口躺在医院里哼哼唧唧,何秀秀又是一副杀红了眼的样子,同情心立马偏到弱者那边。
胡大妈听得火冒三丈。
大嗓门直接盖过那几个嘀咕的人,“嘿,你们这叫什么话?
合着李家把人姑娘弄死了,何秀秀还得给他们磕头谢恩?谁家孩子不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气得胸口起伏,拉着刚走过来的宋香兰。
“香兰,你给评评理,这帮人是不是脑子让门挤了?”
住三号楼的杨大妈撇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话不能这么说。原本是李家不对,但何秀秀太咄咄逼人了,就凭神婆嘴皮一翻就闹得鸡飞狗跳?
再说就算李母真做了什么,那也是为了这个家好,想要个孙子传宗接代有错吗?
老人家心是好的,就是好心办了坏事。”
大家都赞同。
李家要是偷生二胎影响的人太多。
为了族谱上那一脉,李老太也情有可原。
宋香兰原本不想搭理,听见这话脚步一顿。
盯着杨大妈。
杨大妈被看得发毛,摸了摸脸颊,“看什么?”
“杨大姐,我挺羡慕你的。”宋香兰啧啧两声。
杨大妈心里一喜,刚要谦虚两句。
宋香兰接着开口:
“羡慕你这脸皮保养得够厚,城墙拐弯都得让你三分。
还有你这嘴,一张开跟案发现场似的,法医来了都得戴口罩才能干活。
你是怎么做到把这种混账话说是为了你们好?赶明儿把你扔井里,我也说是为了让你早日升天享清福,你乐意不?”
杨大妈老脸变成了银纸的颜色,“能一样吗?”
胡大妈在旁边哈哈大笑,拍手称快。
“人说话狗打岔,冠冕堂皇一堆话,全是放屁撮牙花。
我看你是闲得慌,回家哄孙子吧。”
……
街道办和居委会的人又来了。
这回阵仗不小,妇女主任连带着街道办的主任都挤在李家。
何秀秀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罐刚开封的花生牛奶,桌上还放着一包拆开的饼干。
她一口花生牛奶一口饼干,吃得慢条斯理。
妇女主任大道理一箩筐,说得口干舌燥,见何秀秀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火气也上来了。
“何秀秀,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你在咱们家属区造成多坏的影响,要是周围的媳妇都跟你学,这社会还怎么安定?”
何秀秀咬了一口饼干,咔嚓脆响。
什么时候社会安定靠她了?
“人要向前看。”妇女主任苦口婆心,“你婆婆养大你男人不容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真要逼出人命来,你就是罪人,是要蹲大牢的。”
街道办主任也跟着劝。
“名声臭了对你没好处,以后谁还敢跟你来往?
你那个公公说了,只要你肯认个错去医院伺候几天,这事儿就算翻篇。
他还托关系给你在咱们这一片找了个扫大街的临时工,一个月二十块钱。你们年轻抓紧时间再生一个带把的多好。”
二十块钱。
还要去伺候杀人凶手。
何秀秀咽下嘴里的饼干,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她从李家翻出来的存折、现金和金器。
这笔钱足够她出去租个房子,干点个体户的营生。哪怕弄个小推车卖海蛎饼或者车轮饼也行。
居委会的人轮番轰炸了两个小时。
说得喉咙冒烟,也没见何秀秀点头,气急败坏地走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何秀秀摸了摸肚子,还是饿。
那点饼干填不饱这几天的亏空。
走廊里传来陈最的声音。
“婶子,我又买了点好玩意儿。咱们福宝小公主必须拥有最好的玩具。”
宋香兰的声音跟着传进来,“你这孩子,家里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再买都没地儿下脚了。”
何秀秀起来去拉开了房门。
陈最手里提着好几个大网兜,里面全是五颜六色的玩具。
有给福宝的玩偶娃娃,也有给佑宝的玩具。
宋香兰怀里抱着福宝。
小姑娘养得好,脸上肉嘟嘟的透着粉嫩。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绑着紫色的绢花,身上是一套紫色的公主裙,像个年画里的娃娃。
何秀秀站在门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怀孕的时候,最喜欢看福宝玩。
心里总想着,自己的孩子也要像福宝这么好看,这么乖。
福宝看见何秀秀挥舞着小手。
奶声奶气地喊:
“姨姨,不哭。”
宋香兰转过身,“秀秀,家里刚做好饭,过来一起吃点吧。”
何秀秀摇摇头,脚下像是生了根,挪不动步子。
“不了,婶子。我就是听见福宝的声音……想看看她。”
“想看就抱抱。”
宋香兰把福宝往她面前送了送。
何秀秀把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想伸又不敢伸,“我……我可以吗?”
福宝主动张开藕节胳膊,身子往何秀秀那边倾。
何秀秀再也忍不住,一把接过福宝紧紧抱在怀里。
孩子身上那股子特有的奶香味钻进鼻子里,何秀秀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把脸埋在福宝的小肩膀上,身子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妹妹……好乖的妹妹……”
她的妹妹到了一岁也是这样的乖巧吧。
调皮也好,乖巧也好。
福宝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给何秀秀擦眼泪。
“姨姨,呼呼,不哭哦。”
何秀秀身子一僵。
在那一瞬间露出了这几天来唯一的笑容,凄惨又温柔。
她没敢多抱,怕把自己的霉运传给孩子。
很快就把福宝还给了宋香兰。
“谢谢婶子。”
说完,她转身冲进自己屋里,“砰”地关上门。
隔着薄薄的门板,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陈最:“她怎么瘦成这样?脸上的伤看着怪吓人的。”
宋香兰抱着福宝回屋,叫吴姐盛了一大碗白米饭,上面铺了满满当当的红烧肉和青菜送给何秀秀。
沈慧君坐在缝纫机前给福宝做衣裳,脚下的踏板踩得哒哒响。
“妈,婷婷刚才来电话,说过几天回来。”
宋香兰在沙发上坐下,喝了口茶:“这丫头自从去了京市读书心野了。放了假也不着家,说是要在京市那边挣点钱。”
提到京市。
宋香兰的心思活泛起来。
“挣钱是好事。回头我也得去趟京市,我想在那边买个四合院。”
“买房?”沈慧君停下手里的活,“妈,你是想搬去京市住?”
宋香兰摆摆手,“我不适应那边的气候。秋冬天干得嗓子冒烟,早上起来鼻子里全是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血太多了。买房子是留着升值给你们有个住的地方。”
沈慧君笑了笑,“妈,你钱自己花。别想着我们。”
又问起隔壁的事:
“妈,我看秀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舆论又不好,她一个人能撑多久?”
宋香兰眼神冷了几分,“这口气她要是咽下去,这辈子就废了。这种仇,唐僧来了都得把袈裟脱了拿刀砍人。”
她从来不劝人大度。
“等吧,等秀秀心里的恶气出了,这事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