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值班护士趴在桌上打盹。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何秀秀像个幽灵一样溜了进去。
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的液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李家三口睡得正沉,呼噜声此起彼伏。
何秀秀走到床边,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这一家子的脸。她没有任何犹豫,手里的盆猛地一扬。
一盆冰冷刺骨、攒了一整天的尿液,劈头盖脸地泼在李父和李母身上。
顺带溅了躺在李父旁边李国斌一脸。
“什么东西?”李母尖叫着惊醒,嘴里甚至还呛进去两口,令人作呕的骚味瞬间炸开。
李国斌反应最快。
抹了一把脸上的尿,跳起来就看见何秀秀站在床头冷笑。
“疯婆子。老子弄死你。”
李国斌揪住何秀秀的头发,把她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何秀秀不躲也不喊。
任由拳头落在身上,发出那种渗人的、咯咯的笑声。
惨叫声和打斗声惊动了整个楼层。
“干什么呢?这是医院。”值班护士冲进来,看见打疯了的李国斌,立刻回头喊人,“报警。快报警。”
警察来得很快。
病房里一片混乱,那个搪瓷盆滚在角落,地上全是黄色的水渍。
何秀秀披头散发,嘴角挂着血丝,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也不擦,就那么嘿嘿傻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母。
“你为什么要打人?”警察问。
李国斌控诉何秀秀半夜进来泼尿。
“小夫妻有问题好好说。你也不能打人,这点要严肃批评。”警察又问何秀秀,“为什么半夜泼尿?”
何秀秀答非所问。
指向李母的肩膀,声音尖细,“警察同志,妹妹在阿嫲肩膀上坐着呢。”
李母正拿着毛巾擦脸上的尿,动作一僵,感觉肩膀瞬间沉甸甸的。
酸痛。
“她……她说阿嫲弄死了她,她问阿嫲,怕不怕有报应啊?”何秀秀歪着头,眼睛眨都不眨。
外面被风吹动的树枝拍打了一下窗棱。
李母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缩进被子里,浑身筛糠似的抖,“别过来。你别过来,不是我害的你。”
“你命不好,不怪我。”
心虚的样子,傻子都能看出来有问题。
“医生,她天天来医院折腾我们。不是屎就是尿。你把她带走。”
警察皱眉,转头看向医生。
值班医生照了照何秀秀的瞳孔,又问了几个问题,何秀秀全是疯言疯语。
医生叹了口气:
“受刺激太大,精神可能出问题了,也就是俗话说的脑子坏了。”
“放屁,她就是装的。”李国斌气得大吼,“恶毒的疯子想把我们家拖到地狱里。”
何秀秀肿成核桃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国斌。
她慢慢凑近,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国斌啊,妹妹在喊爸爸呢。她问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因为她是丫头吗?”
声音轻飘飘像是从地窖里钻出来的风。
李国斌后背一凉,汗毛倒竖,刚才的气势泄了个干净。
李父这会儿刚缓过气。
,嘴歪眼斜地哆嗦着:“抓……抓起来。送……送精神病院。祸害。”
“我是祸害?”何秀秀抄起李父床头的玻璃盐水瓶。
狠狠砸在李父的鼻梁上。
“哎哟!”李父惨叫。
趁着警察和医生去查看李父伤势的空档。
何秀秀像条滑溜的泥鳅,撒腿就跑。
“抓……抓住她。”李母在被窝里歇斯底里地尖叫,“警察同志,快去追啊。”
李国斌也喊,“警察同志,像何秀秀这种对社会造成恐慌的人不能留在外面。”
走廊里一阵兵荒马乱。
护士长站在门口,看着何秀秀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人家刚才跑出去也没见伤着路人。她那是针对你们家,对社会可没什么恐慌。”
“怎么没恐慌?她把我们搞成这样。”李母气得拍大腿。
旁边围观的一个病人家属忍不住插嘴:“那是造成你们的恐慌,对于社会来说这种帮闺女报仇的疯子叫有情有义。”
李母气得一口气没上来。
翻着白眼又要晕。
李父那边更是惨。
鼻梁骨断了。
加上急火攻心,身子一抽一抽的。
医生赶紧推着去急救室。
……
何秀秀一口气跑出了医院,钻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子。
她在黑暗中蹲下,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敢回娘家。
哥哥嫂子的工作差点被她弄丢。
她没脸回去,也不想给家里添乱。
转到医院听到医生交流李家的病情,说是李母神经衰弱,腿脚也不利索。
李父中风,退居二线得要改成提前退休。
何秀秀从怀里掏出那件小小的婴儿服,这是妹宝穿过的,上面还带着奶香味。
她把脸埋进衣服里,哭得浑身颤抖。
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哭干。
“妹妹……坏人死不了但也活得痛苦。妈给你报仇了……”
她到凌晨四点多才回到家里。
迷迷糊糊中。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白光,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穿着好看的花衣裳,站在那儿冲她笑。
小手软乎乎的,伸过来擦她的眼泪。
“妈妈,不哭。”
那个声音好听极了。
小姑娘抱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轻轻说:“妈妈,离开那个家。以后……我们再续母女缘哦。”
“妹妹。”何秀秀大喊一声惊醒。
天已经亮了。
怀里的婴儿服被眼泪浸得透湿。
何秀秀怔怔地看着初升的太阳,脑海里全是女儿那句“再续母女缘”。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宋家走去。
敲开宋家大门的时候。
宋香兰吓了一跳。
何秀秀头发像鸡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活脱脱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女鬼。
“快进来。”
宋香兰二话不说,把她拉进屋带到洗手间,“你看看镜子,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镜子里,人不人鬼不鬼。
何秀秀摸了摸脸上的伤,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婶子,我做梦了。”
她把梦里的情景讲了一遍。
“妹妹看到你的付出,她舍不得你烂在这个地方。希望你过上幸福的生活。”
“婶子,我觉得活着没意义,抱着那一家人一起死才好。”何秀秀眼神里多了一丝光亮。“可我不能死,也不能疯,我得好好活着,等着她回来找我。”
宋香兰心里一松。
“为了烂人搭上自己一辈子,不值当。”
吴姐做了早餐。
做的地瓜汤,炒的海瓜子、菜脯煎蛋、酱瓜炣肉碎、干煎白带鱼。
陈最一大早送来了满煎糕、红糖米糕、马蹄炸和油条。
宋香兰找来一套干净的旧衣服给何秀秀换上,让她坐下来吃早饭。
地瓜汤很甜。
何秀秀却吃出了一丝苦味。
……
只过了一天。
李国耀就提着大包小包上门了。
他没了之前的干部派头,一脸讨好地看着宋香兰和坐在旁边的胡大妈。
“婶子,胡大妈,我是来求个情的。能不能麻烦你们跟何秀秀做做思想工作,她和国斌……能不能离婚?”
李国耀实在没招了。
家里两个老的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单位里全是风言风语,再这么闹下去,他也得被边缘化。
“只要她肯离婚,肯放过我们家,有什么条件,她尽管提,我们能办到的尽量办。”
宋香兰冷哼一声,没接他的话茬。
“现在知道后悔,初干什么去了?生儿子生女儿就那么重要?那是活生生的一条命。”
“婶子,说起来都是命。好好的孩子就被野猫给……”
他讪讪地想推卸责任。
“少在那放屁。”
胡大妈翻了个大白眼,唾沫星子差点喷他脸上,“那野猫是成精了还是转世找人报仇?
专挑你们家孩子叼?来咱们家属院找点吃的,还要背上一条人命的大黑锅。
你少扯那些没用的,要谈什么就拿点干货出来。再说我们也要尊重当事人的意愿,水灵灵的一个大姑娘进你们家一年功夫变成地瓜干了。”
李国耀擦了擦额头的汗,咬牙说道:
“我们商量了,可以托关系给秀秀找个临时的环卫工,另外再补偿两百块钱。”
“两百块?扫大街?”
胡大妈撇着嘴,一脸嫌弃,“大冬天的半夜爬起来扫大街?秀秀从地瓜变地瓜干,身子骨都虚成那样了,你们这是想累死她?”
李国耀一脸苦相。
“大妈,现在工作多难找啊,有个临时工不错了。”
一直没说话的宋香兰突然开口,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工作就不说了。”
宋香兰心里清楚,过几年临时工不值钱,尤其是这种苦力活。
新城未来的发展不可限量。
房子和现金才是最实在的保障。
“国耀啊,你家国斌要是真想断得干净就折现。或者……你们家南厝有一间老房子吧,还有你乡下老家也有几间房子。你挑一处落户到何秀秀头上,她总归有个去处。”
胡大妈:“离婚后总不能回娘家,睡客厅都没地方。”
李国耀眼皮狂跳。
祖产不可能。
南厝的房子是留给他的孩子的。
这宋婶下刀子是真狠,要吃大户啊。
“婶子,这……”李国耀刚想哭穷。
宋香兰淡淡地打断他,“我们也不想去掺和这种事情,何秀秀油盐不进就想去孝顺公婆,去你单位去李国英学校。”
胡大妈叹气:
“我们也怕惹事。”
李国耀身子一僵,想起癫狂的何秀秀,腿肚子开始转筋。
“行,我想办法。”李国耀咬着牙答应下来,心里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