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母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老太太。
半个月回娘家伺候摔断腿的老娘,言风语硬是半句没听着。
刚背着包袱皮走到巷子口被蹲守多时的李国耀给截住了。
李国耀只说自从孩子没了,何秀秀就跟疯了一样,让何母去劝劝她过不下去就离婚。
何母心里那根弦“嘣”地一下紧了。
“你们老李家太欺负人了,想结婚就结婚,想甩了我女儿就来让我们当坏人。”
她说完也没进家门,直奔家属院。
门没锁。
何秀秀头发乱得像把枯草,脸肿得辨不出模样。
眼皮青紫,露在外面的胳膊上全是青一道紫一道的掐痕,没一块好肉。
“秀秀啊。”
何母嚎了一嗓子,把闺女搂进怀里,“那个杀千刀的李国斌把你打成这样?”
何秀秀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看见是母亲,那一瞬间委屈像决堤的洪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妈……”
这一声喊得嗓子都劈了叉。
“不哭,妈在这儿呢,妈来了。”
何母心疼得直哆嗦,枯瘦的手摸着闺女的脸,想碰又不敢碰,“你怎么不回去找你哥他们,哪是人过的日子啊?”
“妈,我好恨啊。”
何秀秀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角,眼里迸着恨意,“我想弄死他们全家,我想让他们痛不欲生。可我没本事,我连妹宝都护不住。”
提到那个外孙女,何母也是老泪纵横。
“妈懂你,我懂你。”
何秀秀抽噎着,身子一抖一抖。
“妈,我梦见妹妹叫我走。可是他们欠妹妹的,还没有还完。我想让他们家变成阴沟里的老鼠,烂在阴沟里。”
何母听得心如刀绞,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
“听妹宝的,那孩子是个灵透的,她是心疼你这个当娘的。”
宋香兰听到动静过来。
见娘俩哭作一团,去拧了热毛巾递过去。
何母抓住宋香兰的手,“大妹子,秀秀这阵子多亏你照应。
她说你是对妹宝最好的人,你帮我劝劝她,可不能再做傻事了。
我闺女的人生也是人生啊,我不能看着她烂在李家这个泥坑里。她心疼女儿,可是我这个当妈的就不心疼女儿了吗?”
宋香兰:“秀秀,你妈说得对。为了李家那窝畜生搭上自己一辈子不值当。
你的女儿是因为不喜欢这个脏地方才走的,她愿意在将来一个温暖的家里等你,咱们得把那个家准备好,干干净净地迎她回来。”
何秀秀咬着牙,眼里全是红血丝。
“可我不甘心。李国斌怎么能那么冷血?以前刚结婚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男人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男人变了心,比茅坑的蛆虫还臭。”
宋香兰声音冷硬,“李国斌那不是变脸,是露出了本来面目。”
“可我放不下我的孩子。”
宋香兰看着她,眼神沉静如水。
“秀秀,失去孩子的痛会刻在你内心最深处,这辈子都放不下。既然放不下,就把它当成往下走的劲儿。”
“婶子,我让你们操心了。”
“傻孩子,生活的喘不过气的时候,必须靠近别人才能活下去。不然绝望会吞噬你的心,没有人能独活。外人给你的一点温暖会支撑你走下去。”
何秀秀满肚子的狠戾和痛就这么噎在了胸口。
“不要拿你的一辈子跟他们耗在这里。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吧。”
“我想看妹宝长大。”
何秀秀一个人的时候会抱着妹宝的衣服,嘴里喊妹妹、妹宝、臭妹。那是青阳人对女儿的爱称。
喊着喊着笑了。
喊着喊着哭了。
何母哭道:“臭妹啊,你要为你的女儿报仇,我也要为我的女儿报仇。我宁愿拼了我这条老命,也想让你活在太阳下面。”
何秀秀哇的一声哭出来。
她那颗早已经死掉的心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
哭完后,她抬起头。
“我想通了。我要离婚。”
“婶子,我前些天把李家柜子里的钱和票存折都卷走了。我不想还给他们,用来当离婚的补偿行吗?”
宋香兰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说:“你说什么?没人看到你拿过什么东西。”
何秀秀一愣:“啊?这……”
宋香兰一脸正经:
“你脑子受了刺激,精神都不正常了,跑出来的时候连门都没锁。
这十几天李家破门敞开。
邻居、收破烂的、过路的,看热闹的谁没可能进来?保不齐还有野猫野狗进来叼东西吃。”
何母反应过来,“那李家做的缺德事太多,连畜生都看不下去,野猫抄他们家底。
你这孩子糊里糊涂的,怎么总是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穷得叮当响,口袋里有一块钱吗?”
何秀秀:“对,我穷得叮当响。”
宋香兰接着刚才的话茬,“李国耀提的那个扫大街的临时工就是个坑。那个不要,直接要房子。有个住的地方,回头哪怕走街串巷卖小吃也行。”
何母有些犹豫,“他们能给房子?”
“不给也得给。”
宋香兰冷笑,“李家人现在怕得要死。李母名下在南厝不是有套老房子吗?
你拿着钱和房子,即使离婚都不怕生活没了着落。”
何母当然是无条件向着女儿,可是家里老头子天平就不一定。
儿子儿媳现在是好,但秀秀住进去,就代表有人要在客厅里搭建=一张床铺。
到时候鸡飞狗跳的事情少不了。
“要是真能有房子,那可太好了。我家那两间房实在是住不开,到时候要是再因为住的地方闹别扭,秀秀心里更苦。”
……
两天后。
街道办事处的调解室里。
李国耀特意找了家属院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做见证,想把这事儿尽快平了。
李国斌一脸阴鸷地盯着对面的何秀秀。
两人最初也是细声细语,看对方的眼里能拉丝。
说着全世界都会说的情话,畅想着白头共老的未来。
夫妻情分被屎尿和开水烫没了。
剩下的只有仇。
“既然都来了,就把条件摆在桌面上谈谈。”街道办的大妈敲了敲桌子,“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但你们这日子过成了仇人,分开也是解脱。”
李国耀赶紧赔着笑脸:
“我们家也是诚心想解决问题。房子和钱都给,只要何秀秀以后别再闹。”
何秀秀还没说话。
一直阴沉着脸的李国斌骂道:
“何秀秀,你真他妈的下贱不要脸。口口声声说爱孩子,结果拿死孩子换房子换钱。
你就是个吸血鬼。下贱东西,你不配提那孩子。”
这话一出。
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何秀秀抄起面前的茶缸就要砸过去。
“干林木。我不要房子。我要你那个死爸死妈偿命。要你们全家给妹宝偿命。我要耗死你们一家子,让你们族谱上没了后代。”
几个老人吓得赶紧往后躲。
宋香兰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何秀秀的手。
“李国斌。”宋香兰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你的脑仁连着脐带一块剪了扔垃圾桶里了?”
“你!”李国斌气得脸红脖子粗。
宋香兰:“眼睛被大便糊住的傻比玩意儿。你自己闺女死了,跟个没事人一样,还在那算计那点破钱?
巴巴地上门求着我们当见证人,合着就是让我们来听你那张嘴喷粪的?”
“你这种男人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
也就是秀秀瞎了眼跟了你几年,现在人家醒悟了要止损,你还倒打一耙?
你要是现在原地暴毙,何秀秀不要你的钱,还自掏腰包给你买挂鞭炮放个三天三夜。还能在你坟头一天三顿啤酒配个小烧烤。”
这一通骂得李国斌脸色发紫。
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李国耀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婶子消消气!别跟国斌一般见识,他就是伤口疼心里不痛快,胡说八道呢。”
宋香兰冷哼一声,“我当你弟弟是个没心的畜生,没想到还能不痛快。
不服就干,不行就离。
少在我面前摆你那臭男人的架子。
姑奶奶我在街上骂人的时候,你老子那俩蛋还没长黄呢。”
李国斌被这股悍气震住了,看着宋香兰那要吃人的眼神,他是真信这女人敢动手。
李国耀生怕夜长梦多,更怕户口本被销户。
硬是把笔塞进李国斌手里,压低声音吼道:“签。你想我们一家跟着倒霉是不是?”
李国斌哆嗦着手在离婚协议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