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乡亲的,开个玩笑都不行。挣了这么多钱还一肚子火气。”
支书夹着烟,指着那汉子的鼻子,“你干嘛惹宋香兰,逮着机会让她去找杨大山。
死鬼躺在棺材里跑又跑不掉,只能认命被泼屎泼尿地骂。
你跟杨大山有仇,故意给宋香兰找机会报仇?你惹更年期的女人,是老寿星跳河嫌命长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几个汉子憋着笑,肩膀直抖。
宋香兰撩起袖子,“你说谁更年期的女人?”
支书赶紧猛抽一口烟,转头去看账本。“我说春花最近更年期跟吃了火星一样,动不动甩脸不给我做饭吃。”
宋香兰翻了个大白眼。
“活该。”
她视线一扫,落在人群外围低着头的杨建军身上。
杨建军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裤裆里,他是没钱承包田地就想来看看宋香兰承包多少。
宋香兰满脸嫌弃地移开目光。
王聪一家挤进人群。张麻花走在最前面,体格粗壮,胳膊上勒出一道道肥肉印子。
走路脸上的肉一颤一颤。
宋香兰觉得她又胖了。
王聪、梅芳,还有养了一年气色稍微好一点的张玉娟,全缩在张麻花身后。
张玉娟嘴皮子上下翻飞
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一点也不咳嗽了。
王大海没跟张麻花离婚,跑去跑船了。
张麻花现在彻底放飞自我,家里的钱全捏在她手里,谁敢不听话,她抡起胳膊就揍。王聪这三个不省心的家伙硬生生被她训成了鹌鹑。
张麻花挤到办公桌前,盯着桌上那张手绘的村地图。
看宋香兰一口气包了荒地、荒山和海滩,她也眼热。
黑粗又短的手指往地图北边一戳,“靠近唐家庄那块荒地,沿着海岸线的这一片多少钱?”
张玉娟一听,赶紧从张麻花背后钻出来。
“那片荒地全是石头和沙子,能干什么用?开垦出来最多种点地瓜,连棵菜都活不了。
不如把钱留着承包水田,种出粮食才够一家人吃饱白米饭,多余的米粮还能换钱。”
王聪跟着点头。
“花钱包个风口,净听海风海浪喝西北风去了。还是水田实在,咱们这里一年可以种三季水稻。”
梅芳也拉了拉张麻花的衣角。
“妈,咱家人口多,你食量也大。水田少了,以后全家喝西北风啊。”
刚才梅芳可是看得清楚,宋香兰除了包荒地,还一口气包了十来亩上好的水田。
她凑到张麻花耳边,“宋杀猪包荒地那是为了盖加工坊建仓库。人家手里捏着十亩水田垫底呢。咱家没那底气。”
张麻花被这三人一通念叨,脑子里也犯起嘀咕。
她转直愣愣地看着宋香兰:“宋大姐,你脑瓜子好使。你说我承包哪个划算?”
宋香兰连眼皮都没抬。
过个二十年,唐家庄那片荒地可是出了名的最美海岸线拐角,建度假酒店的绝佳地段。
但她凭什么告诉这帮人。
“你自己拿主意。”宋香兰把帆布包拉链拉好,“谁都没长前后眼。自己想包哪块就掏钱,掏了钱就别后悔。”
王聪在一旁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水田的好处。
张麻花一咬牙,从裤腰带里掏出一个布包,拍在桌上。
“听你们的。我包水田。”
大队长划掉地图上的一块水田指标,会计那里收钱。
大多数村民都会咬牙再承包水田,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
一年三季的水稻,能让全家人吃饱还有余粮。
几乎95%的村民都会承包一些水田。
一直到最后,靠近唐家庄那块五亩的荒地都没人要。
地方小,又紧挨着唐家庄。
唐家庄那帮人出了名的好斗,隔三差五就因为地界打架,谁也不想惹一身骚。
大队长敲了敲桌子,看向宋香兰:
“老宋,就剩唐家庄边上这块五六亩荒地了。价格给你压到最低,要不要?”
宋香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可是块肥肉,别人当草她当宝。
“行。”宋香兰重新拉开帆布包,“大队长发话必须听,那块地一起给我划上。”
沈慧君从旁边挤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叠钱。
“妈,我们也带钱了。你钱不够我们这儿有。”
“够了够了。”宋香兰嘴上说够了还是把沈慧君手里的钱拿过来点给会计。
按上手印,拿过承包合同。
宋香兰心里一阵舒坦。
除了分到的口粮田、责任田和自留地。
她现在手里攥着一大一小两片山头、一块十五亩荒地、一块五亩六分的临海荒地,外加一大片海滩和十亩好水田。
妥妥的村里第一户。
王志和、刘宇坤几个人付了承包土地的钱。
又付钱拿到了新买的宅基地条子。
宋香兰看他们买,心思也活泛起来。
自家房子后头那大片空地,现在不买,以后政策收紧想买都没门。
她家院子是挺大。
但这年头,谁嫌地多?
她凑到桌前,“大队长,我家屋后头那片五六分地,全给我划成宅基地。算算多少钱。”
会计瞪着眼睛,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咂着嘴抬头:
“老宋,你今天这可花了好几万了。你家那老房子新房子连在一起,院子大得能跑马,菜园子也够吃。还不够折腾啊?”
“我家向东可是有两个孩子。”宋香兰掏钱的手一点不抖。
“婷婷将来出息了,说不定要招个上门女婿,即使不招女婿也总归得给她备一栋房子。趁着手里有闲钱,赶紧多占点地盘。”
“以后院子里建两栋洋楼,他们兄妹一人一栋。我就住现在的房子。”
支书在旁边吐出一口烟圈,看了看老支书和大队长。
“有钱就买。我们几个是鼓励大家买宅基地。现在政策好,过了这村没这店,说不定以后想批宅基地难如登天。”
老支书重重点头。
前几天宋香兰就让春霞带过话,让他们这些亲近的人赶紧把宅基地落实了。
省得将来小辈为了争房子争地界打出脑浆子。
老支书叫齐了几个儿子,每家都给孙子辈买。
钱不够的兄弟间互相凑,他自己也掏棺材本补贴。
春霞直接把私房钱全砸了进去。聂小川还说不够他那里有钱先借给她们。
春霞感动得抹了好几次眼泪。张琴连带着决定给杨晓叶、杨晓智两姐弟也备下了一份。
大目两兄弟站在外围,捏着分到的田地单子,眼巴巴看着别人买宅基地。
他们原先的房子早被叔伯占了。
爷爷奶奶没死没分家,硬说大目两兄弟有工作,死去的爹没份分房子。
宋香兰:“给大目和哑巴他们各划一块宅基地靠在一起,我来付钱。”
大目两兄弟挤进来眼眶一红,扑通一声就要下跪。
哑巴指手画脚,阿巴阿巴的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宋香兰一把拽住他们的胳膊,“男儿膝下有黄金。拿着你们分到的田好好干活,自己把日子支棱起来。”
日头渐渐偏西。
晚霞把半边天烧得血红。
也把人晒的血热。
大队部从下午一点熬到现在,挤满了村民。
天气闷热,蒲扇摇断了柄也扇不走那股子馊味、汗臭味。
混着劣质烟的味道,直往人鼻孔里钻。
熏得人脑瓜子嗡嗡作响。
宋香兰扯了扯粘在身上的短袖,正准备招呼一家人回去。
村外大路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声,紧接着是摔砸东西的闷响。
声音顺着风越来越大。
压过了大队部里的喧闹。
春霞满头大汗地从路上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嗓门扯得老高,“吵起来了。打起来了。”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一条道。
春霞冲到桌子前面,扶着膝盖直喘粗气,“林老五家打起来了,那个林燕妮回来分田地。她哥嫂要她把田地交出来给他们种。”
村里有人嘀咕:
“林燕妮当年收了高彩礼,嫁给城里那个小儿麻痹的龚瘸子。
她生了三个孩子,户口全落在咱们村没迁走。
回来分田地,还承包了五亩荒地。前面她哥嫂也没承包荒地,也没什么意见,等她付了钱开始闹了。”
春霞直拍大腿:“她哥嫂骂得可难听了。说别人家出嫁的闺女户口没迁,田地都主动留在娘家给兄弟种。
林燕妮倒好,巴巴地把田地攥在手里,还说要自己种。说她吸娘家血。”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老头子接上话茬:
“她自己种个屁。嫁到城里吃商品粮的人家,还敢拖家带口回娘家打秋风。
恨不得把林老五家的锅底都刮干净端回龚家去。现在还回来抢地,林家人能咽下这口气?”
大路那头的叫骂声陡然拔高。
伴随着女人凄厉的惨叫和小孩的啼哭。
沈慧君一撩袖子,“妈,过去看看?”
宋香兰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迈开大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走。看看林燕妮怎么斗她那些吸血的娘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