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呼啦一下子都去看热闹。
会计也想去看。
但他守着那么多钱,后面的民兵伸长脖子往路口张望。
支书丢掉烟屁股,“赶紧把钱入了库。今天晚上多安排几个人值班,明天一早走了账送去公社。”
路口林燕妮站在路中央。
旁边站着三个面黄肌瘦的小孩,正哇哇大哭。
林大成媳妇插着粗腰,唾沫星子乱飞:
“你嫁到城里吃商品粮,过好日子不想着穷乡僻壤受罪的兄弟就算了,婆婆每年还要拿地瓜救济你。你个没良心的,现在回来分地,这地就该留在娘家给我们种。"
“大家评评理,哪有嫁出去的姑娘回来抢兄弟的田地?”
林燕妮头发凌乱,扯着嗓子吼:
“我不回来分地,这地也不归你们。村里按人头分的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林大成媳妇冷哼:
“你妈心疼闺女,送你去城里享福。你连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
林燕妮咬紧牙关:
“你男人拿卖我的彩礼钱娶了你,你长得没有土豆高,腰比土豆粗,大饼脸芝麻粒小眼,还能嫁个四肢健全的。
我嫁的什么人?男人小儿麻痹只能在街道打零工糊纸盒。
现在知青回城,我男人连个零工都接不到。这一个多月只去了五天,还是街道办对他的照顾。”
她指着缩在人群后面的林大成和林二成,声音又高了八度。
“林大成,林二成。一有事就让你们媳妇出头,你们把脖子一缩躲在龟壳里当王八。
我一家五口人挤在八平米的破房子里,公婆逼着分家,家里连锅都揭不开,我半夜上厕所都想拿裤腰带吊死在茅房里。
天天阴阳我享福,你们怎么不去享福。我妈是每年给我一口袋地瓜,那我哪次回来空手的。带的东西都进了狗肚子?”
村里人听不下去。
“大成家的,不能太过分。”
“燕妮这么标致的姑娘嫁个残疾人,算什么享福。”
“当年燕妮跟王家那小子关系也好,可惜王家拿不出那么多彩礼钱。”
“王家那小子后面去了打石场。”
林大成媳妇听见村里人帮腔,气急败坏,伸手就去推林燕妮。
“你少在这里装可怜,你嫁给残废是你命苦跟我没关系。今天必须把田地留下。”
林燕妮梗着脖子不让。
两人推搡起来。
林二成媳妇也过来拉偏架,两人一起抢林燕妮包。
林燕妮脚下踉跄,直直往后倒去。
砰的一声。
林燕妮重重撞在刚走近的宋香兰身上。
宋香兰被撞的往后退了半步,顺着力气搂住林燕妮。
火气噌地冒了上来。
她一把薅住林大成媳妇的领子,用力往外一甩。
林大成媳妇一屁股摔在地上,摔得四脚朝天,哎哟惨叫。
“占便宜没占够,就去茅坑里抢着吃。”宋香兰居高临下指着她。
林大成媳妇揉着腰爬起来,气焰矮了一截。
“我们的家务事,关你什么事?”
“你推她,撞我了。”宋香兰声音冰冷。
“那你打她啊。”林大成媳妇指着林燕妮。
宋香兰冷笑一声:“你拿棍子打我,我不打你还打棍子?”
她反手捂住心口,眉头一皱:
“哎哟,撞得我心口疼。赔钱。给我十块钱,一分不能少。”
林大成一看要赔钱,赶紧从人群里钻出来。
“宋婶子,你这是碰瓷。老子也不是好欺负的,再敢嚷嚷给你两巴掌。”
宋香兰上前两步,抡起巴掌。
啪。啪。
两个响亮的耳光扇在林大成脸上。
宋香兰举着拳头又捶了他两下。
“老娘就是碰瓷怎么了?你不撞我,能给我机会碰瓷?”
林大成捂着脸,屁都不敢放一个。
林家人全哑巴了。
林燕妮老妈在一旁抹眼泪,满脸苦相。
当年她就是用这副做派,逼着林燕妮嫁给城里的残疾人。
林家收了高价彩礼给家里两个光棍儿子娶媳妇。
宋香兰转头对上林母。
“收起你那可怜样。扮猪吃老虎的玩意儿,明明跟你儿子一个德行,非要装出受天大委屈的样子逼你女儿妥协。把你丢在海里,海水都变成了绿茶味。”
骂完林母。
宋香兰手指一转,戳在林燕妮脑门上。
“你也是个立不起来的蠢货。婆家不给你活路,娘家也不让你活,你在这哭给谁看。
他们不让你活,你就别让大家活。要么大家一起有田有房子有钱,要么全家一起上山被埋。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变本加厉。骂一架延年益寿,打一架海阔天空。”
“你男人都那样在婆家还分不到比别人多的房子,还没有钱财工作补贴,你就带着男人孩子一起闹。”
“你们按人口分到的口粮田,你自己承包的荒地。
娘家谁想要,就送他们一大家子去祖坟跟你祖宗盘算盘算,反正本来也是光棍的命,提起下去孝敬祖宗也不错。”
林燕妮眼睛里冒出红血丝。
婆家要分家拿走房子钱,就连公婆工作都不会考虑她一家。
娘家哥嫂弟弟想独吞田地。
退一步就是死。
林燕妮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拉起三个孩子,转身就往林家老宅走。
“走。回娘家。”林燕妮咬着牙,声音透着股狠劲,“没活路了,要死就姓林的一起死。”
林大成媳妇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拦。
“林燕妮,我们家不欢迎你。”
林燕妮一把推开她,“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卖了我还想让我当血包。我豁出去了,谁怕谁。
你们要我的田,我半夜就往水缸里撒老鼠药。谁他妈的也别想活。”
林父嘴里啐骂:“都是你个老东西养的好闺女。跑娘家也撒气。我今天非要打死她。”
林燕妮梗着脖子,恶狠狠道:
“你敢打我,我就弄死你孙子。”
林母跟在后面哭,“燕妮啊。妈知道你心里苦,妈也苦啊。咱们母女都是这个命,你就认命吧。”
“我不认命。”
林大成喊:“你滚。我们不要你田,你给我滚回去。”
林燕妮拽着孩子大步流星走远。
她当然不会回娘家,她分田和承包的时候特意留了个心眼。田地都离娘家兄弟的比较远。
现在是她回去大闹婆家了。
忍了那么久,第一次觉得豁出去不要面子才是真的爽。
大路上一片死寂。
村里人全看傻了眼。
春霞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一场大戏被宋香兰几句话解决。
宋香兰骂完一通,顿觉胸口那股郁结之气散得干干净净。
她撇了撇嘴。
暗自嘀咕真到更年期了。
骂人比吃补药还管用。
她嘴角扬起笑容,在一众村民忌惮的目光中,转身往家走。
刚进院子,大目两兄弟站在院子里。
杨大目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宋香兰。
“婶子,买宅基地的钱算我们借的。每个月从工资里扣多少,哪年哪月还清,全写在上面了。”
宋香兰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折起来揣进兜里。
“借条我收了。但有一条,不能为了还钱克扣伙食。听到没?”
“听到了。我们在作坊顿顿吃饱,我都长肉了。”杨大目撩起袖子,把胳膊凑过去,“婶子,你看都是实打实的肉。”
宋香兰满脸嫌弃地拍开他的手。
“瘦得跟排骨精一样,肉全长骨缝里了?”
她转头冲屋里喊:“婷婷,去厨房装一大海碗炸肉丸和菜丸子,给大目带回去晚上跟晓叶他们分着吃。”
宋婷婷去装了一碗炸丸子。
杨大目两兄弟眼眶泛红,捧着沉甸甸的海碗,高高兴兴回了作坊。
宋香兰端着脸盆去井边打水洗漱。
水花扑在脸上。
她嫌弃地甩了甩手:“大队部那帮老家伙,身上臭得跟腌霉的死猪肉一样。
熏得我直犯恶心。
难怪都说臭男人,这男人上了年纪抽烟喝酒放屁更是臭的没边。”
沈慧君手脚麻利地找出一盘驱蚊熏香,在堂屋里点燃。
又把风扇搬出来插上电。
调到最大档。
“妈,您坐风扇跟前吹吹,去去味。夏天不爱干净又爱流汗的那些人臭的确实叫人受不了。”
宋婷婷端着钢精锅进了屋。
满满一锅海鲜烧肉卤面。
宋香兰也很喜欢吃卤面。
喜欢卤面里面放点烧肉和海鲜,连吃两大碗才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
她看向宋婷婷:“婷婷,你拿上手电筒去大花家一趟。找刘一刀定五斤五花肉,再要两个大猪脚,明天一早让他送来。”
宋婷婷拿抹布擦桌子。
“妈,明天要办席?”
“叫上周放、王志和、黄荣华和刘宇坤他们几家来家里吃顿饭。”宋香兰往椅背上一靠,“地也包了,宅基地也拿了。该借着名头大家聚一聚吃点好吃的。”
宋婷婷应了一声,抓起手电筒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