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撂下碗筷,直奔京市火车站。
到了货运站一打听,东西两天前就到了。
陈最那张嘴加上华侨的身份,在火车站简直畅通无阻。
他拉开手提包,摸出一条外烟,又拽出几条真丝方巾,直接往办公桌上一推。
“各位大哥大姐,受累了。这点小意思,大家分分。”
一个瘦高个姑娘眼睛一亮,抓起丝巾在手里揉搓两下,丝滑冰凉,“哎哟,这料子真细,华侨商店出来的货吧?”
“姐真识货。是我从国外带过来的,比华侨商店的料子好。”
陈最顺势靠在桌边,“实不相瞒,我干妈那边刚弄来一批进口货。电视机、双开门冰箱、双卡收录机、洗衣机,还有电饭锅、高压锅……还有衣服、鞋袜那些小东西。
各位要是身边有朋友想买,直接介绍过来。”
陈最竖起一根手指,“介绍成一单,给你们抽提成。这是咱们国际上做生意的规矩。”
瘦高个姑娘攥紧了丝巾。
“介绍亲戚买也有提成?”
其他人全都竖起耳朵听,他们也想知道如果有提成,那就是额外的收入。
“当然有,这叫人脉变现。平时的关系不得花钱维护?等于你们隐形投资。”陈最张嘴就是一串生意经。
几个大哥凑过来,对那外烟爱不释手。
“小兄弟,你刚才说那洗衣机咋回事?”
旁边的宋香兰接过话茬,“单桶洗衣机,衣服塞进去,倒点洗衣粉,按个钮就不用管了。
你要是再搭个脱水机,拿出来晾一晾不到半天就直接穿。
还有那电饭锅,米淘干净倒进去,加上水插上电,它自己把饭煮熟,根本不用人守在炉子边吃灰。”
火车站这帮人听得直瞪眼。
不用人管就能洗衣服煮饭?
这不成了神仙物件了。
“我之前好像听说大商场就有得卖,不过得要有关系还要外汇卷什么才能买。”有个大哥想了半天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们想买又哪来的外汇卷?”
陈最拍着胸脯,“我们这不用外汇券,价格有些跟商场一样有些还便宜一折。”
几个人围着两人问东问西。
女人对电饭锅、高压锅、洗衣机感兴趣。
男人对双卡收录机、游戏机、电视机感兴趣。
一个叫小罗的年轻干事最机灵,二话不说跑出去,喊来一辆拉货的大卡车,把一个叫虎子的司机推到跟前。
“大娘,虎子开车稳当,让他帮你们把货拉过去。”小罗贴心地张罗。
“多谢小罗同志。帮了我们大忙,我经常让青阳那边寄货过来。以后有什么需要说一声,跟大娘可别客气。”
小罗满口应了下来。
货装上车,一路开进刺槐胡同。
卡车停在两座宽敞的四合院中间。
陈最指着斜对门,“那套我买的,这套是婷婷买的。”
宋香兰掏出钥匙推开大门。
虎子帮着把纸箱子扛进院子。
抬头一扫这宅子,倒吸一口凉气。
“大娘,您租这院子可真气派。现在四合院里哪个不是挤个几十户人家,连个落脚的空都没有。这院子竟然一点没遭破坏。”
“说是当时被一个领导看上了,这院子保存的很好。”陈最回了一句。
宋香兰痛快地掏出二十块钱给虎子。
虎子接了钱,乐得见牙不见眼,干起活来更卖力了。
宋香兰站在院子里打量。
雕梁画栋,抄手游廊,角落里还搭着假山,旁边有个精巧的小荷塘。这宅子的底蕴和气派,绝对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陈最走过来解释:
“这院子原本的房主前几年才从西北回来,一心要去漂亮国治病,急着脱手。
他挑买家挑剔得很,生怕别人把这宅子毁了。
婷婷正好懂古建筑,说起文物头头是道,加上有我这个海外关系作保,那房主才拍板卖给她。”
宋香兰推开正房的门。
脚下猛地一顿。
屋里不仅宽敞,还摆着全套的黄花梨木太师椅、紫檀木螺钿家具。博古架上大大小小的瓷瓶、玉盆,在窗外的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
“这都是你搬来的?”宋香兰转头瞪着陈最。
陈最耸耸肩,笑得没心没肺,“有几件是我淘来孝敬您的,剩下的是婷婷妹妹自己买的。”
宋香兰脸一板,“亲兄弟明算账,多少钱我拿给你。”
陈最脸立刻拉得老长,捂着胸口直叫唤:
“干妈,你提钱就是拿刀剜我的心。我这辈子穷得只剩下钱了。
我爸见了我都得巴结着要钱,这日子过得真没滋味。
我就稀罕你这脾气,该骂骂,该打打,这才有家里人的热乎气。不像我那个父亲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宋香兰嘴角抽搐。
这小子童年绝对挨打没挨够,长大了落下一身矫情病。
懒得理他。
宋香兰挑了两台双卡收录机让陈最提着,
她一手拎着电饭锅,一手提着高压锅,“走,回咱们那杂院去。”
回到大杂院。
宋香兰把收录机往屋里一放。
先去拆了电饭锅的包装纸。
拿出内胆,舀了两大碗米,走到院子里的水槽边淘洗。
“陈最。去胡同口割两斤牛肋排回来,今天晚上给你炖个咖喱牛排汤。”宋香兰扯着嗓子喊。
陈最刚把袖子卷起来,闻言直摆手。
“干妈,牛排骨多难炖啊,现在下锅,要等半夜才能吃。”
宋香兰拍了拍手边锃亮的高压锅,“有高压锅,准保让你半小时就能吃上肉。”
隔壁的吴大娘拿了一把豇豆出来。
瞧见宋香兰手里的家伙事,眼睛都直了。
“大妹子,你手里抱的啥宝贝?”
宋香兰把淘好米的内胆放进锅里,“电饭锅。百货大楼天天断货,没内部关系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
她抱着电饭锅到厨房,从屋里拉了个拖线板出来。
插上电,摁下煮饭键。
刘大爷、沈大娘、王大姐听到动静,全从屋里钻了出来,呼啦啦围拢过来。
“这就行了?”
吴大娘看着那锅上亮起的红灯,满脸狐疑。
“行了,等菜上了桌,饭就熟了。”宋香兰拍拍手,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当中择菜。
吴大娘和几个邻居面面相觑。
平时生炉子煮饭,扇风点火呛一嘴灰不说,还得时刻盯着怕糊底。
这大妹子倒好,按个钮就不管了?
没过一会儿。
陈最拎着带着血丝的牛肋排跑回来。
宋香兰跑去隔壁借了把劈柴的斧头,“哐哐”几下,把牛排骨剁成均匀的四方块。
用水洗净血水,直接在院子里的蜂窝煤炉上架起铁锅。
热锅倒麻油,姜片下锅“滋啦”一爆。
牛排骨倒进去翻炒,肉皮收紧变色。
宋香兰手脚麻利地倒进咖喱粉、沙茶粉、两大勺浓稠的花生酱,接着生抽老抽一通倒。
香味瞬间在院子里炸开。
再扔进桂皮、八角、香叶等翻炒。
锅里“咕噜咕噜”滚开。
宋香兰端起铁锅,将一锅肉汤全倒进旁边的高压锅里。
提起暖水瓶倒入开水,盖上厚实的锅盖,拧紧,把那个小巧的气阀往上一扣。
端起高压锅,稳稳的放在煤炉子上。
宋香兰又转身去洗了一把芫荽,随手凉拌个配菜。
这时候,院子里的几户人家全都拿着菜凑到了炉子跟前。一个个伸长脖子,死死盯着那个银白色的高压锅。
一边盯着一边择菜。
刘大爷咬了一口手里的棒子面窝头,直摇头,“老妹啊,你这牛皮吹大发了。牛骨头硬得能敲钉子,你想二三十分钟炖烂乎?
当年我炖这玩意,少说得在灶上煨四五个钟头才行。这玩意废柴火废煤球。”
沈大娘跟着搭腔,“就是啊,这铁锅盖得这么严实,能行吗?”
宋香兰试了试凉拌菜的味道,加了麻油真香。“你们几位就在这儿看着,待会儿肉炖烂了,给你们一人盛一块尝尝。”
高压锅的金属气阀开始快速转动,“嗤嗤嗤”地往外喷着白气。
随着气阀转动,一股极其浓烈、混合着咖喱和牛肉油脂的霸道香气,顺着喷出的白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吴大娘站在最前面,喉咙一滚,狠狠咽了一口口水。
刘大爷手里的窝头瞬间就不香了。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全盯着那个疯狂冒气的铁疙瘩。
他们倒要看看这盖子掀开,能变出什么花样来。是不是真的能不到半小时,就能吃到软烂容易脱骨的牛肋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