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兰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时间到了。
她站起身,扯了一块湿布垫着手端起炉子上的高压锅,径直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下。
拧开水龙头。
凉水“哗啦啦”冲在滚烫的锅盖上,“嘶嘶”冒着白烟。
吴大娘和刘大爷几个人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这铁疙瘩真炸了。
气阀慢慢扁下去,彻底不冒气了。
宋香兰关了水,把锅端回院子中央的桌子上。
这时候,大杂院里去上班的人陆陆续续下班跨进院门,胡同里疯跑的孩子也背着书包回家准备吃饭。
大家吸着鼻子,脚步全慢了下来。
这年月缺油水,谁家要是炖点大肉,能馋得四邻抓心挠肝睡不着。
一个个探头探脑往院子里挤,就想看是不是自家桌子上摆了肉。
每个进院子的人脸上全挂着忐忑又期盼的神情。
宋香兰在院子里人最多的时候,双手握住锅盖柄,用力一转。
“咔哒”一声,锅盖掀开。
霸道的牛肋排香气裹挟着咖喱、沙茶和花生酱的浓郁味道,肆无忌惮地冲出锅口,直扑所有人的面门。
味道毫无顾忌地挤进每个人的鼻孔,全方位攻击大家的嗅觉。
院子里瞬间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几个孩子的哈喇子从嘴角流出。
牛肋排炖得软烂脱骨,汤汁浓稠,咕嘟嘟冒着热气。
宋香兰把牛排剁得不大,她拿起大汤勺搅和了两下,抬头冲着前面张望的吴大娘、刘大爷招手。
“回家拿个碗过来。一人给你们盛一块牛排加一点汤汁,拿回去拌米饭吃,保准香迷糊了。这是我们青阳独有的吃法,你们京市这里吃不到的。”
大杂院的人想吃。
嘴上还要推辞两句,谁家也不富裕,平白吃人家的肉总觉得理亏。
吴大娘搓着手,“大妹子,我家也有肉……”
刘大爷眼睛就没有离开过牛排,“我不怎么吃牛肉。”
小孩子想要吃,可是他们不敢说。
大人不答应的事情,他们开口要那是要被家里大人赏赐竹笋炒肉丝的。
“人生不过三万天,吃吃喝喝不留恋。”宋香兰把大汤勺往锅沿上一磕,“拿碗过来啊。说你们北方人性格爽朗,别磨叽了。”
吴大娘笑着说道:“那我家那几个馋小子有口福了。”
她转身跑回屋,拿了个青花大老碗出来。
宋香兰手腕一抖,捞起一块带肉的牛肋排倒进碗里,又舀了一勺浓汤浇上去。
吴大娘端着碗连连道谢。
“弄点萝卜或者土豆放进去一起吃也香。”宋香兰随口一句话,直接打开了大家的思路。
院子里的年轻人们赶紧跑回屋,洗萝卜的洗萝卜,削土豆的削土豆。
每家都有人拿个碗,排着队领了一块肉和半碗汤。
前院的白钢媳妇也打了一块回去。
她低头闻了闻,香得直咽口水。
她多嘴问了一句:“大娘,炖这肉的铁锅,就是那个叫高压锅的物件?”
“对啊。”
宋香兰指了指桌子上的锅,“这东西百货大楼里根本抢不着。我这干儿子趁着回国弄了一批货。想着私下换点钱带回去。
价格跟商店里一样,但是不用票也不用排队挤破头。”
价格一分不降。
宋香兰咬得很死。
陈最站在一旁接住话茬。
他脸一垮,眼眶泛红,声音发着颤。
“各位街坊,我是真没办法了。我那老头子在外面弄了七八个小妈,我亲妈硬生生被气死了。
他现在要把家里的生意全分给外面那些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小七生下的野种们。”
陈最捶着胸口。
“我命苦啊,穷得什么都没有。老头子说我要是能挣到钱,就把我妈留下的房子给我。我只能倒腾点家电挣条活路。”
陈最爸……老子辛辛苦苦替你打工,你还编排老子私生活不检点。
陈最……老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换女人跟换衣服一样。
陈最就是个天然的演员。
他说得声泪俱下。
大杂院里的街坊邻居听得一愣一愣的。
同情归同情。
脑子转得快的人立刻嗅到了商机。
多数人没想自己挣钱,就想着拿这些紧俏货去厂里卖个人情,科长主任那些人有钱买家电,他们关系肯定能更进一步。
亲戚朋友之间也有面子。
一顿饭的功夫,关系拉近了。
几个人围上来询问东西。
宋香兰说到时候去人民公园门口摆个摊位,听说那边有不少人在摆摊。
她财不外露。
肯定不乐意让人家知道自己置办了多少不动产,容易遭人嫉妒。
陈最转身进屋。
把电饭锅端出来。
按下开锅键,盖子弹开,米饭的清香扑面而来。
两人就在院子里的方桌旁坐下,舀了牛排汤浇在白米饭上,大口吃起来。
一口饭下肚,吃得满嘴喷香。
刘大爷捧着手里的半碗汤,再看看宋香兰碗里的饭,用力吸了一大口空气,香得快要昏过去了。
饭还没吃完。
吴天明和刘双华就憋不住了。
吴天明在军工厂上班,厂里效益好。刘双华在钢铁厂跑运输,工资不低认识的人也多。
吴天明凑过来,“大娘,这电饭锅我们要两个。”
宋香兰擦了擦嘴,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这东西卖出去有佣金。你们要是能介绍人来买,我给你们佣金大家分。”
两人眼睛瞬间亮了。
吴天明转头瞥见屋里桌上摆着的收录机。
“双卡录音机?”他快步走过去瞧,“这一台多少钱?”
“夏普的一千四,三洋的一千八。给你们留三个点的佣金。”宋香兰报出价格,头都没抬。
一千八,三个点的佣金算下来就是五十四块钱。
吴天明和刘双华激动得直搓手。
两人的脑子飞速运转。
“大娘,您看这样行吗?”吴天明拉过马扎坐下,“您也别多发展业务员了。我们俩都在大几千号人的大厂子工作。
加上我们工作性质认识的人也多,我们指定让您很快把货卖光。”
“行啊。你们消息灵通,帮我快速走货,大家互惠互利,有钱一起赚。”宋香兰答应得干脆。
两人乐得比涨了工资还兴奋。
这可是实打实的进项。
吴天明和刘双华给了钱,预定了电饭锅,高兴的回了家。
第二天是星期六。
大家都要正常上班。
宋香兰没打算第一天就能卖出多少货,主要去造个势。
她喊来白钢帮忙运货。
白钢平时拉车路子广,跑到废旧品回收处买了一套坏掉的遮阳棚。
用板车去刺槐胡同拉了一批电子表、收音机、收录机电饭锅和高压锅等小货,全拉到了人民公园广场上。
他手脚麻利地帮忙把遮阳棚搭了起来。
隔壁的吴大娘也主动过来人民公园门口的人民广场上帮忙。
她儿子吴天明特意交代,中午不用回家煮饭,让她跟着宋香兰打下手。
摊子支好。
几个大纸箱子往地上一摆。
宋香兰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皮大喇叭,装上电池。
她清了清嗓子,举起喇叭。
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喊起来。
魔性的声音瞬间穿透了整个广场。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南边来的最时兴的电子手表、收录机、收音机、电饭锅、高压锅!”
“商店的陈老板带着小姨子跑路啦。跑路啦。留下烂摊子和儿子,王八蛋陈老板带着小姨子跑路啦。”
“陈老板的儿子挥泪大甩卖,清场大甩卖。赚钱还员工的工资,养陈老板留下的私生子,还要把那个王八蛋陈老板和小姨子抓回来。”
正在搬箱子的白钢手一抖。
吴大娘嘴巴张得老大。
陈最站在一旁,整个人直接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爸带着小姨子跑路了?
小姨子是谁?
京市的老百姓太爱吃瓜了。
尤其这种姐夫带着小姨子跑路的瓜。
八卦之魂瞬间燃烧,不管买不买东西,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大妹子,那陈老板真带着小姨子跑了?”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挤到最前面,两眼放光。
宋香兰一把将发愣的陈最拽过来,推到人前。
“王八蛋陈老板带着小姨子跑路啦,跑路啦。”宋香兰举着喇叭继续喊,直接把现场气氛推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