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脑海里把仇家想了一遍。
在京市还真没几个仇家,不像青阳仇家好几个。
宋香兰皱起眉头,上下打量这两人,“我这店还在刮大白门都没开,你们这就来查投机倒把?”
“什么时候查是我们的工作安排,轮不到你一个投机倒把的体户来教。”高个子男人冷哼一声,下巴扬得老高,“现在,马上把营业执照和相关许可证拿出来。”
宋香兰心里冷笑。
这店的执照是宋婷婷找同学跑下来的,挂的是陈最这个华侨的名头。
手续齐全得不能再全。
她本来想直接拿出来拍在对方脸上,但一看这人不可一世的嘴脸,火气直接往上撞。
“没有。”
宋香兰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高个子男人脸一沉,指着店里干活的工人呵斥:“没有执照还敢动工?马上停工,所有人全出来。
这店必须停工整顿,什么时候把手续办齐了,什么时候再动土。”
宋香兰动都没动,反问:
“你哪位啊?说停工就停工,你拿什么条文压我?”
“让你拿执照就拿,废什么话。”旁边那个矮个子男人不耐烦地插嘴。
宋香兰乐了,双手一抱膀子。
“你俩是清朝的太监搁这儿传旨呢?我说一句你们顶三句,一副看门狗护主的架势。
解放这么多年了,你们这膝盖还软着,跪在地上站不起来。”
这话骂得够毒。
宋香兰脑子转得飞快,婷婷在这条街盘下店面没多少日子,她根本没跟街坊红过脸。
能有闲心干这阴损事儿的。
除了那个被她坑了一把的胡家,找不出第二家。
“你怎么说话的。”
高个子男人火了,指着自己身上的中山装,“张嘴就骂人,看不见我们身上穿的制服?
今天拿不出执照,这店就别想装修。
再说你们这大白天搞装修,弄得整条街都是灰,周围邻居早就把你们投诉到局里了。”
这话刚落音。
隔壁卖杂货的大爷端着碗凑热闹,扯着嗓子喊:
“哎哎哎,同志你可别瞎扣帽子。我们什么时候投诉了?人家店面装修又不是拆房子,连点扬尘都没有,你穿这身皮也不能胡说八道啊。”
几个围观的街坊纷纷附和。
高个子男人被噎得脸红脖子粗。
宋香兰盯着他。
“听见没?群众的眼睛亮着呢。我刚才骂的是狗,你这么快就对号入座了?
行,让我拿执照可以,你俩先把证件亮出来。
我得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执法权,还是收了哪家主子的黑钱,跑这儿来狂吠。”
“放肆。”
高个子男人猛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红本,在宋香兰眼前晃了一下。
宋香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把红本扯到眼前。
还真是这片区工商局的。
她心里盘算胡家那点底细她门儿清,居然真能指使动公职人员?
不对劲啊!
“李大江,张强。”宋香兰念出红本上的名字,点点头,“行,名字我记下了。”
李大江一把抽回证件,冷笑出声,“记名字?你一个外地来的个体户还想翻天?
我劝你识相点赶紧滚蛋,把房东叫来这房子我看他也甭想租给你们了。”
陈最在旁边脸都黑了。
咬着牙死记这两个名字。
“得,我这就去拿证件。李同志,张同志,你们稍等。”宋香兰突然换了副笑脸,转身走进店里。
没一会儿。
她手里端着个掉漆的白搪瓷缸子走了出来。
走到李大江跟前时,宋香兰脚底一滑,身子一歪。
“哎呦。”
半缸子放凉的茶水哗啦一下,全泼在李大江那身笔挺的中山装上。
“你干什么?”李大江尖叫一声,直往后退。
“对不住对不住。人老眼花,腿脚不听使唤。”
宋香兰满脸慌乱,一手端着空缸子,另一只手飞快地从兜里掏出一团灰扑扑的东西,直接往李大江胸口和嘴巴上胡乱擦去。
“我年轻时候让狗咬过,产生了应激反应,真对不住。”
李大江刚想推开她,鼻子里猛地窜进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他定睛一看,在自己下巴上乱蹭的,居然是一只破了洞的厚棉袜子。
“滚开。”李大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宋香兰。
宋香兰顺势往后一倒,整个人直挺挺地撞在旁边的张强身上。
就在倒下的瞬间,她右脚狠狠踩在张强的皮鞋面上,用力碾了半圈。
“啊……”张强疼得张嘴惨叫。
宋香兰眼疾手快,手腕一转那团散发着浓烈臭味的棉袜子直接塞进了张强大张的嘴里。
“哎呀。你推我干啥?”宋香兰顺势摔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喊叫。
围观的街坊全傻眼了。
李大江看着衣服上的水渍和茶根,再看看旁边捂着嘴疯狂干呕的张强,脸黑得能滴出墨汁。
“死老太婆,投机倒把找死。”李大江扬起手就要打。
陈最一步跨过来,一把攥住李大江的手腕用力一甩。
“想干什么?动手打人?”
陈最挺直腰板,指着这两人的鼻子。
“你们今天的一言一行,我都记着。我是归国华侨,回来投资办企业,这就是你们的营商环境?
这就是你们对待华侨的态度?
我会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那些药投资的侨商,让所有准备回国投资的侨胞全部避开你们这个区。”
李大江和张强愣住了。
华侨的身份可不是闹着玩的。
真要捅上去,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怎么没人说里面有个什么侨胞。
“她投机倒把。”
宋香兰反问:“现在国家提倡改革开放,自主创业更多发展个体户经济。你们要跟政策背道而驰吗?”
这一点真不如南方。
不管是羊城还是新城或者青阳,一切都是为改革开放服务。
“个体户不偷不抢,给国家缓解就业压力。你们随便扣个帽子就要抓人,像你们这样的就该一查到底。”
“你……”
宋香兰仰起头,“你什么你,我说的不对吗?”
张强转头冲向隔壁小卖部,去后面的水龙头接水漱口。
一边漱口一边吐。
李大江也跑去漱口。
两人一起吐。
宋香兰拍拍屁股站起来,慢悠悠地去了大杂院,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李大江和张强两人已经出来,脸色跟锅底灰一样黑。
宋香兰把牛皮纸袋直接丢在李大江胸口上。
李大江手忙脚乱地接住。
打开一看,营业执照那些全齐。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外资企业。
李大江额头冒汗,硬着头皮问:
“税务登记证呢?”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店都没开张,去哪给你搞税务登记?”
“陈最。”
“嗯。”陈最答应一声。
“去报社跑一趟。找几个大记者过来,就说有人打着公职人员的幌子,专门欺压回国投资的华侨,阻挠国家经济建设。怀疑他们是小日子遗留下来的人。”
张强:“你血口喷人,我根正苗红。”
“好嘞。”陈最拔腿就往胡同口跑。
“哎,等等。”李大江彻底慌了,赶紧把牛皮纸袋塞回宋香兰手里,“误会,都是误会。
我们这也是接到热心群众举报,例行检查。你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么激动做什么?
你们手续齐全这就很好,以后再把消防合格证和税务证补上。”
张强满脸怒容,却被李大江一把拉住。
“既然是个误会,我们就先走了。别动不动就去报社,浪费国家公共资源。”李大江强撑着场面说了一句。
宋香兰冷笑出声,“你们俩大清早跑这儿耍威风,这叫不叫浪费国家资源?到底是谁举报的。”
李大江咬死不松口,“我们要保护举报人的隐私,这是纪律。”
“好一条忠心的狗,主子没白喂。”宋香兰嘲讽。
两人气的肺都要炸开了。
没脸再待下去,转身就走。
宋香兰看着他们的背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哎,二位同志,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啊。我那袜子虽然上上个月刚洗过,但我有严重的脚气,一到夏天就烂脚丫子掉皮。
你们俩回去可得好好拿肥皂洗洗嘴,别传染到脸上啊。”
李大江脚下一个踉跄,张强更是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两人在心里把叫他们过来的人骂了个半死,逃命似的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