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江和张强灰溜溜跑了。
围观的街坊邻居先是哈哈大笑,觉得老爽快了。
又想到他们是公职人员,纷纷担忧宋香兰得罪人。
炸酱面馆的老板那双手在围裙上擦拭了一下,一脸担忧,“宋大姐,你这脾气也太冲了。这两个穿着制服,一看就是官面上的人。
你把他们得罪死了,以后他们天天来给你使绊子怎么办?你这是得罪什么大人物了把吧。”
“就是啊。”
旁边卖杂货的大妈接腔,“我们这胡同里,开店的就没有几个手续是全的。
老王家这炸酱面馆开了一整年,连个卫生证都没去办,也没见工商局的人上门查过。
你这还在刮大白门都没开,他们就跑来查你证件还说你投机倒把,这明摆着是冲你来的。”
“按理说不该有得罪大人物的机会。”
几个个体户一听这话。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们以后会不会也被查?
“他们今天找我的茬,明天就能找你们的茬。”宋香兰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家听我一句劝,这政策一天一个样,以后做买卖只会越来越规范。
趁着现在管得松,赶紧把该补的手续都去补齐。有了红头文件捏在手里,谁来找茬都不虚。”
宋香兰转身看着还在装修的店,“我刚才为什么骂他们是狗?
这两人一进门眼睛不看店,直勾勾盯着我,连我姓什么都查得清清楚楚。
这叫例行检查?这叫拿着公家的权,替私人的主子咬人。”
老王琢磨了一会,赞同:
“宋大姐说得透彻。走走走,大家伙赶紧回去归置归置,明天一早赶紧去局里办证。”
“我开小卖部也要办证吗?”
“应该要吧。咱们既然开店就容易得罪人,还是办了手续吧。”
人群散开。
宋香兰叮嘱了包工头几句话,又去炸酱面店。
她拉开板凳坐下:“来两碗炸酱面,多放黄瓜丝。”
“好嘞,马上来。”
陈最把文件放好了才过来,面已经上桌了。
他拿起筷子拌面,“干妈,要不要查一查是谁?”
“有你在前面顶着华侨的牌子,他们现在不敢乱来。”宋香兰大口吃面。
两人吃完面。
骑上自行车直奔刺槐胡同。
风从耳边刮过。
陈最蹬着车,“干妈,今天这事提醒我了。光挂个华侨的名字不保险,得弄点实打实的外资背景。
我堂伯父有个好朋友,在南洋做食品生意是个名副其实的食品大亨。他下个月要来京市考察投资建厂,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
宋香兰眼睛亮了。
“这感情好。咱们这店本来就是外资企业的牌子。要是再有个开工厂的背景以后做起事来一路绿灯,谁也别想卡咱们的脖子。”
“我家的公司也会参股。我又是服装店的法人,肯定没事的。”陈最拍着胸脯打包票。
到了刺槐胡同。
宋香兰推开院门。
她从屋里翻出一块废纸板,找来毛笔龙飞凤舞写下五个大字:宋氏家电商行。
拿着纸板走到门口,直接挂在门框上。
接着,宋香兰招呼陈最把屋里几个大号的硬纸皮箱子搬到门口。她找来几根粗麻绳,把箱子严严实实捆在门口的老枣树上。
陈最看不懂。
“干妈,你这是干什么?把空箱子绑树上?”
“这叫招牌。”
宋香兰拍了拍手,“这年头买个彩电比登天还难,包装箱也是稀罕物。
不绑紧点,路过捡破烂的顺手就给你当废品收走了。
就摆在这,让过路的人都看看,咱这有大件卖。”
刚布置完没多大会儿。
胡同口走进来两个人。
前面带路的是火车站的小罗,后面跟着个中年男人。
小罗大老远就挥手。
“宋大姐。”
宋香兰迎了上去,“小罗兄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我亲戚家儿子下个月结婚。”
小罗指了指身后的中年男人,“到处托人买彩电,跑了几个百货大楼拿着现金排不上号。
女方又说没有彩电不进门。我一听直接把人领你这来了。宋大姐,有现货没?”
“你小罗兄弟开口,没有也得变出来。”
宋香兰笑得爽朗,转身领着两人进屋。
掀开一块帆布。
一台崭新的大彩电露了出来。
中年男人眼睛都直了,走过去摸着外壳。
“真是好东西,这可是原装进口的牌子。宋大姐,这台彩电多少钱?”
宋香兰报了个价。
中年男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跟商场里面进口彩电的价格差不多。
商场要票还要排队。
都不知道排到猴年马月。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大团结,“我就要这一台彩电。不要票不用排队,这钱花得值。”
宋香兰点清钞票,又指着旁边几个箱子。
“老哥,光有彩电哪够气派?这还有进口的电饭锅。这东西插上电就能煮饭,不糊底不粘锅。
儿媳妇进门,看你给置办这么个稀罕物,在亲戚娘家那边得多有面子。”
中年男人一听,眼冒金光。
“大姐说的有道理。她们家以为我们买不起彩电,我儿子跟着着急上火的。拿一个让她们狗眼看看。”
中年男人一起付了钱。
陈最帮着把彩电和电饭锅绑在男人的自行车后座上。
宋香兰回屋拿出账本,在金额后面端端正正记下小罗的名字。
她走到门口,借着跟小罗说话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把四张十块钱塞进小罗手里。
小罗低头一看,心里门儿清。
嘴角咧到耳朵根,手一翻钱直接滑进口袋里。
“宋大姐,下次有客我还往你这领。”小罗挥挥手,跟亲戚高高兴兴地走了。
送走小罗。
宋香兰正准备回屋喝口水。
街道办的张主任倒背着手,笑眯眯地走进了胡同。
张主任走到枣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纸板上的字,又围着那几个纸箱子转了一圈。
“宋大姐,忙着呢?”
张主任先是做了个自我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我听说你这摊子铺得够大啊。这上面写的家电商行……你连电视机都能弄到手?”
宋香兰走出门槛,伸手一指枣树底下的箱子。
“张主任,你看这包装。不光是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双卡收录机,全都有。”
“还有一款雅达利2600的游戏机,国内根本见不着。欧美和小日子那边风靡得很,全是国外原装进口的货。”
这批货是青阳海关查扣的走私品,宋香兰托关系底价全盘吃下。
一半运来京市,另一半让宋东拉去海市。
现在在海市已经卖疯了。
张主任对游戏机不感兴趣,这玩意不如打牌打麻将来的好玩。
他吞了口唾沫,指着屋里问:
“你这存货多吗?”
“多不多,得看是谁要。”宋香兰进去给张主任开了一瓶汽水。“这几天,钢铁厂的主任、军工厂的科长天天派人来问。
现在各地百货大楼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拿着现金去南方排队都抢不到货。
我这是费了通天的本事,才从海外搞回来的。
进口牌子的家电价格比国内贵,但省了去商场排队也不用票。这些货,我都是藏着掖着专门留给熟悉的人。”
张主任拿着汽水的手微微发抖。
眼睛盯着那块帆布。
宋香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
“张主任,你是咱们这一片的现管领导。平时看着街道办事情不大,可东家长西家短,件件桩桩千头万绪,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最费心神。
你要是自己家里用,我二话不说绝对给你留一台好的。
你要是拿去送人情、走关系,我也给你单独扣下,谁来都不卖。”
张主任眼眶瞬间红了。
他在街道办干了这么多年,上面压着,下面顶着。
老百姓背地里骂他是狗腿子,拿鸡毛当令箭。
领导觉得他干的都是鸡毛蒜皮的闲差。狗都能干好的事情,他怎么就干不好?
今天宋香兰这几句话,直接戳到了他的心窝子里。
“宋大姐……”
张主任嗓子发哑,“以后在这片地方,有什么需要用得上我老张的,你直接打招呼。这年头,只有你懂我们基层工作的不容易。”
“我懂。将心比心。”
宋香兰拍了拍他的胳膊,“换个整天在背后骂你的人坐你这个位置,绝对不如你干得好。张主任,说句实诚话,你需要点什么?”
张主任深吸一口气。
把心一横,“彩电给我留一台,冰箱也要一台。我晚上有几个亲戚要过来,你能在这稍微等我会吗?”
他知道宋香兰平时不住刺槐胡同。
这胡同里满打满算也就四户人家住在这里。
其他房子的主人都不住在这。
“行,我在这等着。”宋香兰一口答应,“你带人来挑。就算等会有客人上门看中这货,我也一律挡回去,就说明天才能开卖。”
“多谢宋大姐。”
张主任激动得连连拱手,转身一路小跑出了胡同。
张主任兜里没多少钱,地位也不高。
可他大哥是铁路系统的,大嫂在妇联,大嫂的娘家兄弟在公安系统。
这些单位里有钱有权的人多得是,就是苦于商场没货。
全在为买家电愁秃了头。
哪家买到家电说明这家有门路,这些人私下攀比心很重。
只要把这个消息带过去。
帮他们弄到紧俏货,以后他在家族和亲戚朋友面前,那就是抬起头走路的功臣。
张主任一路狂奔,直接冲进大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