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兰走出批发仓库,在县城外的岔路口拦了一辆拖拉机。
她把两麻袋大枣往车斗里一扔。
人跟着翻上去,一屁股坐在麻袋上:“师傅,小泉大队,开快点!”
拖拉机“突突突”地沿着土路颠簸前行。
青阳的秋收比较晚。
田埂上到处是晾晒的稻草垛。
路两边的地里,弯腰干活的人影星星点点撒在田间。
分田到户后,村里人全扑在地里忙活。
只要人勤快,一年四季有干不完的农活。
日头偏西,天边拉出一抹橘红。
放学归家的孩子在路上追着撵着打闹,书包甩在背上啪啪响。
几个皮小子钻进路边的地里,猫着腰摘果子。
被地头看守的老头骂得抱头鼠窜。
宋香兰眯着眼靠在麻袋上,颠得骨头架子都散了。
“杨晓翠,你弟弟去海边玩落水了。”
声音变了调,劈开了傍晚的安静。
路边一个蹲在地上跟同学抓石子的小姑娘弹起来,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干净。
她一把抓住报信那人的胳膊,“在哪里的海边?”
“避风坞那边。”
小姑娘扔了石子撒腿就跑。
周围的孩子全是海边长大的,落水两个字比什么都刺耳。
呼啦啦一群人丢了书包朝避风坞方向冲。
宋香兰心里咯噔一下,坐直了身子。
黄一天正跟着那群孩子往海边跑,回头一瞅瞧见拖拉机上的宋香兰。
腿一转拼了命朝拖拉机追过来。
拖拉机司机看前头乱成一团,减了速。
黄一天手脚并用扒上车斗,脸憋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奶奶,杨晓明掉海里了。”
宋香兰心往下沉,“师傅,再快点。”
拖拉机加大油门,一路颠到宋香兰家门口。
她掏出钱塞给师傅,翻下车斗开院门,把两麻袋大枣和行李往院子里一扔。
门都顾不上锁,转身朝避风坞方向跑。
“一天,你回家去。不准跟过来。”
黄一天张了张嘴,到底没敢犟准头跑回家。
宋香兰迎面碰上刘春花和王志和老妈几个老太太脚步匆匆往海边赶。
刘春花一眼瞅见宋香兰,先是一愣,刚要扯开嗓子笑哈哈,想到杨晓明的事,硬生生撤回一个笑容。
“老宋回来了,你消息挺灵通的啊。”
“路上听黄一天说了。”宋香兰脚下没停,跟着她们一块儿往海边赶。
王志和老妈脚底踩着碎石子打滑,一边走一边接话:“刚掉下去就找不到影,村里会水的渔民全下去了,刘大花和刘一刀也跑去了。
家里有公婆船的汉子都出海找人。这会是退潮的时候,就怕……”
宋大家心里默默祈祷。
杨晓明也就七八岁的年纪。
靠海吃海的人家,祖祖辈辈都叮嘱孩子不能下海。
特别是退潮的时候。
海面上看着风平浪静,暗流能把成年人卷得没影。
每隔几年,村里总会出这种事。
几个人赶到避风坞的时候,岸边乌压压围了一圈人。
男女老少全有,站着的蹲着的坐着的。
脸上全是一个表情。
大家瞧见宋香兰,点点头算打招呼。
谁也没心思瞎扯闲篇。
全盯着海面。
海水正在退。
裸露出来的礁石上挂着海蛎壳,湿漉漉的。
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从水里爬上岸。
“晓明那皮小子非要从望夫石那边跳到旁边的礁石上,说要跟别的孩子比胆量。
脚底下石头一松,整个人栽下去。那几个孩子扯着嗓子嚎,等大人赶过来海面上连个人影都没了。”
他顿了一下,用手指着右边那片礁石群。
“没个大人在。那几个孩子慌了神,跑回村里喊人。一来一去,最少耽搁了十来分钟。”
赶上退潮,避风坞里水位降了。
露出滩涂。
岸上的村民自发分成两拨,沿着海岸线一寸一寸地找。
嘴里大声喊着杨晓明的名字。
宋香兰跟在一拨人后面沿着岸边走。
王志和老妈凑过来跟在她旁边,压低声音嘟囔:“老宋,周放前几天回来了一趟,看看作坊的工程进度。”
宋香兰哦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海面。
王志和老妈又说:
“我们家志和也回来了一趟,跟林芳见了一面。”
宋香兰这才转头看她。
“见面了?两个人谈得怎么样?”
王志和老妈刚要张嘴说,前面猛地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声音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宋香兰大步挤过人群。
周云和杨大富两口子瘫在地上。杨大富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
周云手里死死攥着一只湿漉漉的布鞋,十个手指头全掐白了,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张麻花站在旁边,拿袖子抹眼泪,鼻涕一把泪一把,“有人从前面礁石缝里掏出来这只鞋,说是杨晓明的鞋子。”
落日的余光铺在海面上,波光一闪一闪格外扎眼。
人群里有个老头叹了口气:“吉人自有天相。晓明那孩子肯定没事,说不定被浪头冲到哪个角落,爬上礁石呢。”
谁都不敢往最坏的结果上说。
杨老太冲到杨大富和周云面前,手指头戳着他们两口子的鼻子骂:
“我早就说要给晓明认村口的老榕树当干妈。我说了多少回,你们两口子死活不同意。
非说什么自己的种认棵树当干妈丢人。觉得是迷信,要是听我的话至于掉海里吗?”
杨大富抬起头。
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
村里老人信这个。
命弱的孩子得给一棵大树或者一块石头认干妈,把孩子的命拴住。
宋香兰重生后,也偷偷去山洞的观世音菩萨像前磕了头,替宋向东认观世音菩萨当干妈。
她怕上辈子那些倒霉事再重演,能做的法子全做了。
行不行的另说,图个心安。
人群里有老人跟着帮腔,“是啊,是得认干爹干妈挡灾啊。当初就该听老太太的。”
“要是早认了,兴许就不会出这事。”
一句一句的。
往周云心口上扎。
周云低着头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嘴唇动了几下,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手里那只鞋,瞳孔慢慢涣散。
宋香兰看着周云的状态,心里一紧。
这女人要出事。
果然。
“我的晓明啊……妈来找你了。”
周云嗓子里迸出一声嘶吼,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崩断。
发疯一样朝海里冲。
“拦住她。”
宋香兰早盯着她呢。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窜出去了。
她一个箭步扑上前,双臂死死箍住周云的腰,脚底蹬着湿滑的礁石,把人往后拖。
周云完全疯了。
她拼命扑腾,手脚乱挥乱踢。
十根指甲在宋香兰小臂上连抓带挠,一道道血痕翻出来,渗出血珠。
宋香兰咬着牙不松手。
刘春花和张麻花反应过来,赶紧冲过去,一人抱一条腿。
三个人把周云死死按住。
周云趴在石头上,嗓子都喊劈了叉,手指甲磨在礁石上断了两根,指尖往外渗血。
杨大富跪爬过来,抱住周云的头。
两口子的哭声搅在一起,在海风里刮得人心尖子发疼。
宋香兰松开一只手,抬起小臂看了一眼。
五六道血印子。
第一次被人伤了,还不能还手。
“你个死老虔婆闭嘴。你怎么不说你家祖坟埋的不好,那么多祖宗在下面都不知道保佑子孙。
明天就去把他们的坟撅了,棺材板子掀开把骨头丢出来晒晒太阳。”
“家里人那么多,出了事情就怪当妈的。你那么厉害,怎么不拦住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