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宝磕了脑袋没哭两声就被宋香兰哄好了,转头又跟福宝去鸡圈跟大公鸡比赛谁的声音大。
猪头、猪下水、排骨、猪手、大肠、小肠、猪心、猪腰、猪肝、猪肚……统统铺开来。
宋香兰挽起袖子。
猪头先拿火钳子夹着木炭燎毛,焦糊味混着猪皮的油脂味弥漫开来。
燎完了拿刀刮干净,劈成两半丢在大木盆里。
“慧君,把那几个猪手也拿过来烫一下。”
“好。”
沈慧君提着猪手往锅边走,大铁锅里水已经烧得翻滚了。
四个猪手一个个丢进去。
滚水溅上来烫了她手背一下,她“嘶”了一声缩回手,拿围裙擦了擦继续干。
“猪心呢?”
“我洗猪心。”
沈慧君从盆里捞出猪心,用刀从中间剖开,把里头的血块抠出来洗净。
宋香兰一边调卤水一边说:
“猪心拿黄芪枸杞炖汤。猪手留两个做芋头猪手煲。
大肠和猪头一起卤,猪肝用姜丝爆炒,麻油猪腰。
小肠切了一部分跟排骨山药莲子、茯苓、枸杞一块煲四神汤。”
沈慧君听得直咋舌:
“妈,您这一头猪全拆了啊。”
宋香兰把八角桂皮花椒香叶往卤锅里一扔,又加了几勺老抽和冰糖,“三层肉也拿来做卤肉,卤味多一点咱们也少受累。”
卤水在砂锅里咕噜咕噜冒泡,香味往外头飘。
福宝趴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
“奶奶好香。”
“别进来哈。油锅烫着你。等做好了再喊你吃。”
福宝撅着嘴退回去。
一头钻到鸡圈里,撅着屁股抓老母鸡。
沈慧君拿着菜刀把排骨剁成寸段。
她做饭的本事比刚嫁过来那会儿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妈,这猪腰怎么处理?”
“先把白筋片掉,切花花刀,拿盐和米酒抓一遍去腥。等会用麻油煸姜片大火爆炒,出锅前淋米酒。”
“行。”
婆媳二人一个管灶台一个管案板,配合得顺畅。
锅里头七八样东西轮番上阵,灶膛的火烧得旺旺的,烟囱里白烟直冒。
“你们家属院最近有什么新闻没有?”
沈慧君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眼睛一亮,刀都放下了,“妈您猜怎么着,前头在财政上的王主任被人抓到秘书在厕所里。”
“在厕所里干嘛?”
“搂搂抱抱的炒菜。”沈慧君压低声音,“被值班的人遇到了。”
宋香兰“嗤”了一声。“一个个管不住搅屎棍。”
宋香兰往猪肝里又加了点姜丝拌匀。“你们那个家属院有的八卦都藏着。你能知道的多数是谁家孩子谈恋爱了,谁跟谁吵架了,谁升职了谁没升。”
沈慧君讪讪一笑。
“我跟我妈都属于消息最后一个知道,比不上村子里头热闹。”
“你想听?”
“想。”沈慧君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宋香兰把猪肝下了油锅,铲子翻得飞快。一边翻一边说。
婆媳两个说着闲话,手底下一点没停。
猪心炖上了,猪手也下了锅焯水。
焯完水的猪手捞出来码进砂锅,加了老抽、冰糖,盖上盖子上灶慢炖。等炖了一会再放入油炸过的槟榔芋。
宋香兰又开始处理小肠。
小肠最费工夫,翻过来翻过去洗了四五遍,拿面粉搓了又搓再洗干净。
清洗干净的小肠切成小段,一部分留着跟排骨山药莲子茯苓芡实党参黄芪一块煲四神汤。
“妈,这四神汤我在新城也炖过,就是总差点意思。”
“四神汤得用砂锅慢慢煲,最少两个钟头。高压锅压出来的味道散不开。”
沈慧君连连点头。
把方子在心里记了一遍。
卤锅里已经有了三层肉和猪头肉,满满当当一大锅,酱色的卤汁裹着肉翻滚,整个厨房都是卤味的香气。宋香兰后面放入大肠和豆干、笋。
“妈,您这手艺开个卤味店都够了。”
“恨不得三头六臂。”
隔壁院子传来留丑女中气十足的声音:
“慧君回来了吗?”
沈慧君放下手里东西冲着墙喊了一声:“婶子,我回来了!”
隔壁安静了两秒。
然后院门响了,留丑女拎着一个竹篮子绕过来。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上扎着一个发髻,上面插一朵红色的茶花,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来来来,吃点东西。”留丑女把篮子放在桌上。
蒜茸枝炸得酥脆焦香。还有菜头粿放在盘子里。
沈慧君赶紧接过来。“婶子您这也太客气了。”
她拿了一个菜粿喂到宋香兰嘴里,自己也吃了一块。“青阳的菜粿比新城的好吃。”
“这是我大女儿家做的。”留丑女用手指头点了点油粿。
“我知道新城也有卖油粿,但她家做的不一样。她婆婆是东塘那边的,做油粿比一般的更香。”
宋香兰从厨房探出头来。
“林燕家做的?”
“嗯。”留丑女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上去也没下来。
宋香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
“林燕回来了?”
“没有。”
留丑女摇了摇头。
她声音矮下去了半截。
“儿女都成人了还跟我们记仇。当年为了二十斤地瓜和两块钱棒打鸳鸯,逼着她嫁给不喜欢的人,她记仇记到现在。”
留丑女抹了一下眼角。
“儿女都是冤家。”她嘟囔:“我们那时候也是没法子。她是大姐,底下还有弟弟妹妹。
她嫁到刘家,起码刘家多给了二十斤地瓜两块钱的聘金。黄三家当时只能拿出五块钱彩礼钱。”
沈慧君听得张大了嘴。
二十斤地瓜两块钱就把闺女嫁给不喜欢的人。
留丑女看出她的表情,苦笑了一声。
“你们年轻人不懂。那个年代,二十斤地瓜能救一家人半个月的命。两块钱能买多少东西,你以为当父母的愿意这么干?”
她顿了顿,又说:
“我当年嫁给老林头也是听从父母的话。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偏林燕那丫头跟村里黄家那个小子看对了眼。”
宋香兰把胳膊抱在胸前。
靠着门框没吭声。
她上辈子为了杨建军那个野种也干了不少糊涂事。
帮他挣钱管家善后,最后落得被仓鼠憋屎的结局。
一辈子的窝囊,幸好当初她抱着全家一起死的决心,先把别墅门窗关好把几个炉灶的煤气都打开。
如今听留丑女这些话,她太能听出来里头的后悔。
“你去看她了?”
留丑女的肩膀垮了一下,“我怕那个死丫头真跟我们断绝往来。毕竟她嫁过去快二十年,回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宋香兰问:
“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留丑女坐在门槛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老脸上的皱纹比榕树根还深。
“正赶上她大儿子说亲,媒人带着姑娘来男方家里相看。我大包小包提了一堆东西去,没想到还给闺女长了脸面。”
“然后呢?”
“然后那个死丫头看见我,脸拉得八丈长。我做什么她都冷着眼看我。
媒人和姑娘家坐了半个钟头就走了,倒也不是因为我,是那个姑娘本来就没看上她家大儿子。小燕总说她虽然嫁了人,但身后空无一人。”
沈慧君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头。
留丑女说到这里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
“她还是担心我过的不好。做饭特意杀了一只鸡,两只鸡腿都给我。她说记得我一年到头都舍不得吃肉,也记得从来没见我吃过鸡腿。”
留丑女苦笑:“我的女儿也没有吃过鸡腿。”
说完,她小心翼翼的看着宋香兰。
“兰兰,我那个外孙想找个活干。能不能让他去你厂里?”
“多大了?”
“十九。结实得很,能吃苦。”
“去厂里吧。”宋香兰一口答应,“叫他去人事部面试,就说是你这个老妖怪打了招呼的。”
留丑女笑了,笑得皱纹都舒展开。
“其实小燕过得比小芳好。”留丑女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劝自己的意味,“我这个大女婿不是个嘴甜疼人的,但他是个过日子的人一心为了孩子。”
“脾气不好还粗心,但比小芳前面那个女婿打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