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兰啐骂一声:“你个老东西,睁眼说瞎话都不带眨眼睛。”
留丑女翻愣了眼皮。
“你自己嫁个不知道疼人的木头人,就觉得林燕嫁到刘家也还行。你怎么不拿林燕跟黄家那小子的媳妇比比?”
留丑女的脸僵住了。
“你看看黄三现在的媳妇,跟林燕同岁吧?”
留丑女不自在的缩了肩膀,“同岁。”
“人家看起来是不是比林燕年轻?”
这话戳到了留丑女的痛处。
她眼神晃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开口:
“也是奇怪,黄三家的都快四十岁的人,怎么一点操劳的样子都没有。”
“有什么奇怪的。”
宋香兰的声音沉下来。“跟什么人过日子能一样吗?男人和男人有差别。
一个过日子只为了传宗接代,媳妇就是个生孩子干活的工具人。
另一个过日子事事替你想,心疼你的辛苦,感恩你的付出。
会跟你一起干家务,还会提供情绪价值。就连夜晚那事都要在意你的感受,你说哪个女人老得快?”
留丑女的嘴合上。
她脸上原本因为笑展开的皱纹重新了回去,挤在额头上、眼角边、嘴巴两侧。
屋里只剩下砂锅里猪手咕嘟咕嘟炖着的声音。
留丑女盯着地上看了很久。
她的嗓音干涩得厉害,“我跟老林头的日子也跟苦水泡的一样。我怎么就觉得我小燕嫁对了人呢。”
“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她声音更低了。
“小燕跟黄三媳妇同岁。看起来比人家大了十岁不止。人家皮肤还是白净的,我家小燕的手糙得跟树皮一样。
我两个女儿的婚事,一个嫁给家暴狂,一个被我们棒打鸳鸯嫁给没热乎气的木头人,两人都毁在我跟老林头手里。”
说到这里。
留丑女的鼻头红了。
她嘴里开始骂:
“都怪老林头那个鳖孙,当年是他拍板说嫁刘家的。我说再等等,他非说好人家不等人。
二十斤地瓜两块钱就把我闺女卖了,我当年怎么就那么怕他。看到他瞪着眼睛两腿就打颤。”
骂完老林头又骂林刚林牧。
“两个不争气的东西。林刚一把年纪还跟个没断奶的崽子一样指望老子娘。
林牧更不用提,从小就八百个心眼都用在自家人身上。鼻屎大的脑仁算计不了外人。”
骂完儿子又骂老林家祖宗。
“老林家祖坟风水就不好。没给子孙积半点德。从他爷爷那辈上下数三代,就没出过一个成器的。”
骂骂咧咧地拎着空篮子往外走。
沈慧君目送她走出院门。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隔壁院子就炸了锅。
留丑女的声音穿墙而来。
“林来福,驴一天啥也不干尽踢你脑袋。”
老林头的声音闷闷地从屋里传出来:
“又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两个闺女的人生就毁在你手里。”
“你又翻什么旧账?”
“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桌上。
“我今天就翻。我不光翻旧账我还要算新账,瞧你长得跟酸菜鱼一样,又菜又酸还多余。”
老林头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到老了发什么神经,当年小燕嫁人也是你点头同意的。”
“放屁,我有说不的权利吗?你说刘家给二十斤地瓜两块钱,黄家拿不出来。”
“那你当时怎么不拦着?”
留丑女在隔壁嚎了一嗓子,“我打得过你吗?舔着个大逼脸一天到晚拎着个破板砖,头发比牙还少,地中海脑血栓,一脸褶子还有斑,离老娘远点。”
接着是林刚的声音。
带着满腹怨气。
“爸,你怎么又惹妈不高兴了?你能不能改改你那个臭脾气?”
林牧也在旁边帮腔:
“爸,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妈每天给你熬粥洗衣服,你非要去戳她痛处。她不高兴了一家人跟着倒霉,你不知道吗?”
老林头彻底炸了。
“你们两个白眼狼,前几年你们是怎么说你妈的?让你妈少唠叨,让你妈别管闲事,让你妈安分点。
现在全反过来了?回旋镖打到你老子头上来了?你们自己什么德行不知道吗,还到老子这里找优越感来了。”
林刚的声音理直气壮:
“现在妈说的有道理。你确实脾气不好。”
“妈手缝里漏一点毛票都够你喝两月的散酒,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老林头气得直喘粗气。
“都是你们两个不孝子惹得我们老了过不上好日子,有点钱觉得自己了不起。”
“爸,嫉妒让你面目全非了。”
留丑女一听这话,觉得也对。
她儿子确实不省心。
于是调转枪口,跟老林头统一战线。
“林刚,别人家当哥哥都是领头羊,你这哥哥就是害群之马。”
“林牧,你上回借的五十块钱还了没有?”
两老的开始联合轰炸两小的。
说到后面,一起动手倒腾着老寒腿追着林刚林牧打。
林刚媳妇在厨房里洗碗洗得哗啦响。
林牧媳妇在屋里嗑瓜子看热闹,只要不骂到她头上,天塌下来都跟她没关系。
沈慧君一只手扶着墙。
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弯了腰。
“妈,这比我们家属院精彩一万倍。”
宋香兰嘎嘎笑,“你还听上瘾了。赶紧过来翻锅。”
沈慧君跑回了厨房。
“妈,村子里住着得多有意思。我们家属院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端着,有什么事都关起门来吵,外面路过一点声音听不到。”
“人家那叫素质。”
“门后头还不是一样鸡飞狗跳,有什么区别。还不如留婶子家痛快,当面骂完了该吃吃该喝喝。”
宋香兰把麻油倒进铁锅里,姜片下去煸到边缘微卷。
猪腰大火爆炒,铲子翻得快。
腰花在锅里噼啪作响,麻油的香气混着姜味冲出来。
出锅前一勺米酒淋下去。
“刺啦”一声白汽冒起来。
院门被人敲了三下。
宋香兰正在洗手,沈慧君跑出去开门。
门口站了一堆人。
打头的是刘大花,提着一个木桶。
扇贝、蛏子、海蛎子、钱螺、苦螺、虾姑。
“婶子。”沈慧君赶紧接过来。
“你刘叔今天赶海弄回来的,给你们尝尝鲜味。”
刘大花后头跟着杨晓智和杨晓叶。
两个孩子手里各提着个蛇皮袋。
“什么东西?”宋香兰擦着手走出来。
杨晓叶把蛇皮袋打开给她看。里面是野菌子和冬笋。
“我们上山了。”杨晓智露出俩虎牙笑,“还有大目哥和哑巴哥也去了。”
大目兄弟没来。
但托两个小的把东西带过来了。
宋香兰把菌子和冬笋收下,又抓了一把奶糖塞给杨晓智和杨晓叶。
两人推了两下没推过,乐颠颠地跑了。
刘大花还没走,拉着沈慧君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问向东什么时候回来。孩子回来习惯吗?新城那里怎么样?
沈慧君一一答了。刘大花又叮嘱过年一定来她家坐坐,她杀鸡弄点贵的海鲜请大家吃饭。
送走刘大花。
院门又被推开了。
刘春花家的大丫头提了个土坛子来。
坛子里头是酸菜,揭开盖子一股香味扑鼻。
“我妈说这是我大姐那边用芥菜做的酸菜。大姐夫他们那个镇子做的酸菜比一般的好吃。”
沈慧君接过坛子闻了一口。“这个好东西。”
“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大丫头放下东西就跑了。
院门第三次响的时候,是林芳过来了。
她端着一个大铝锅进来,锅盖上垫着块干净的蓝布巾。
旁边还拎着个保温桶。
“婶子,我知道慧君回来特意带了饭来。”林芳把铝锅搁在堂屋桌子上,揭开盖子。
一锅咸饭。
米饭里头拌了香菇丁、虾皮、芋头、五花肉丁、芹菜末、花生米。油光发亮的,每一粒米都裹着料的香味。
保温桶打开,一颗颗圆滚滚的鱼丸浮在清汤上面,里面还有拳头母和小肠莲子。
“我做了咸饭,还有鱼丸拳头母汤。”
沈慧君凑过去看了一眼就走不动路了。“你这手艺可真好,比新城的老字号更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