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兰看着烂泥似的招娣,眼底没半点温度。
“这几天在家好好养伤。等你这一身伤养好了,脑子里的水也该倒干净了。到时候长了记性,就不敢去公社动不该有的心思。”
她冲王寡妇摆摆手。
王寡妇松开死死按着的胳膊。
嫌恶地在棉袄上擦了擦手,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才退到一边。
王志和弯下腰,一言不发地把招娣背了起来。
“干妈,我先带她回去。”王志和声音发闷,背着人就往院外走。
夜风一吹。
那股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趴在背上的招娣猛地咳嗽一声。
她也没力气喊,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两只手狠狠扣进王志和脸上的肉里,指甲用力往下一划。
嘶啦一声。
王志和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血珠子立马渗了出来。
他脚步顿了一下。
继续往前走。
“哑巴了?你个窝囊废。”
招娣声音嘶哑,却透着股疯劲儿。
一口唾沫直接吐在王志和耳根上,“王志和,你刚才打我那一巴掌倒是挺带劲啊,怎么这会儿成死狗了?”
“打老婆的男人就该死。”
王志和脸上肌肉抽动,脚下的步子迈得更沉。
“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招娣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恨。
手指甲死命掐他的脖子。
“你要是有本事,能给我娘家弟弟安排个工作,能多挣点钱回来,我至于为了这点钱去拼命吗?
你看看我二姐夫再看看你,跟在老女人后面当狗,连自个儿媳妇都护不住。”
王志和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雪,冰得那个透心凉。
他木着脸,任由背上的女人又抓又挠。
直到进了自家院门,那张脸已经被抓成了烂西瓜,血印子纵横交错,看着吓人。
堂屋里灯还亮着。
王母正纳鞋底。
一抬头看见儿子这副鬼样子,吓得手里的锥子差点扎到肉里。“这是怎么了?遇上劫道的了?”
再一看背上的招娣更是没个人样。
脸肿得像猪头。
头发乱糟糟全是土。
“妈……”
招娣眼泪鼻涕往下淌,“宋王寡妇联合那个丑八怪留丑女,把我往死里打。”
王志和把人往房间床上一放。
一言不发地转身去厨房水缸舀水喝。
招娣哭得更起劲了,指着王志和的背影骂:
“妈你看看你儿子看着外人打我也不帮忙,还帮着宋香兰那个老妖婆说话。
我还不是想多挣两个钱让咱们家日子好过点?
那是我的血汗钱啊,宋香兰说扣就扣,这是要把咱们全家逼死啊。”
王母一听这话,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摔。
撸起袖子站起来:“欺负到老王家头上了?我找那个老泼妇算账。”
“妈,您消消气。”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的大嫂开了口。
大嫂走过来伸手拦住王母,眼神在王志和那张花瓜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还在撒泼的招娣,心里有了数。
“您别急着去。您看志和这一脸伤,宋婶子手劲再大能抓成这样?这分明是……”大嫂没把话说透。
……肯定是两口子自个儿打的。
王母看了眼儿子脸上的指甲印,那确实是女人抓的。
王志和放下水瓢,抹了一把嘴上的血迹。
冷冷地说:
“妈,你别听她瞎咧咧。没人欺负我们,这事儿我会处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王母喊了一嗓子。
“找周放。”王志和头也没回,声音冷得掉渣。
他要去乔家把钱拿回来。
王志和前脚刚走。
王母后脚就推开了里屋的门。
招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块湿毛巾正擦脸,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一家子没良心的,活该受穷……”
一看婆婆进来,她立马改了话,“妈,小丫几点吃奶的?几点睡着的?”
她最怕这个刁钻的婆婆。
王母阴着拉开抽屉一阵翻找。
“你拿钱给你娘家了?”
招娣赶紧把屎盆子往外扣,“是……是留丑女和王寡妇看我不顺眼,合起伙来挤兑我。
宋香兰偏心眼,就信那两个外人的话,把我的钱都扣了。
妈,你说宋香兰是不是也没安好心?认志和当干儿子,我看就是想让咱们家给她当牛做马,还不给草吃。”
王母本来就心疼钱。
被这两句话一挑拨,火气噌地就上来。
推门冲到堂屋,对着几个儿子儿媳妇骂道:
“那个王寡妇真不是个东西。我就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勾搭完这个勾搭那个,现在还欺负到咱们头上来。”
老二正端着碗吃地瓜粥,夹了一筷咸菜。
“妈,宋杀猪那人不好惹。您忘了杨大山那事儿了?还有严二狗,那是啥下场?”
王老大手里提着刚换好煤球的炉子进来。
“人家宋婶子虽然脾气爆,但做事有章法。也没见她主动欺负过谁家老实人。”
“杨大山换了她亲儿子,换谁谁不疯?严二狗那是坏事做绝了,活该。”
王母气不忿。
“志和媳妇就想挣点钱,我明天找她说说。太欺负人了。”
大嫂没接话,把炉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妈,我出去转转,消消食。”
出了门。
大嫂直奔村西头王寡妇家。
王寡妇家院门紧闭。
她刚走到篱笆墙外头,就听见里头王寡妇在骂街。
“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绝户头大半夜往寡妇院子里扔石头,想女人想疯了就回家抱你老娘,要么刨你家祖宗坟去蹭棺材板。
再敢来,老娘拿剪刀把你小蚯蚓给剪了喂鸡。”
王老大媳妇一愣,顺着暗处一瞧。
就见个黑影正猫在墙角,嘴里吹着流氓哨。
“嘿,王寡妇,夜里寂寞找哥……”
“谁在那儿?”
大嫂猛地咳嗽一声,捡起块砖头就砸了过去,“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装鬼吓人?信不信我现在就喊抓流氓?”
那黑影吓了一跳,没料到还有人。
骂了句晦气,缩着脖子溜了。
王寡妇在院里听见动静,哆哆嗦嗦把门开了一条缝。
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抹起了眼泪。
“让你看笑话了。”王寡妇眼圈通红,“我想挣点钱养活几个孩子,招谁惹谁了?怎么是个人都能来踩一脚?”
王大嫂心里那点偏见散了不少,
“刚才那谁啊?”
“村里那几个老光棍呗。还有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王大嫂询问了她招娣的事情。
“是你家那个弟媳妇,太不是个东西。”
王寡妇也没藏着掖着把招娣联合娘家弟媳妇做局,把留丑女的钱抢走的事儿说了一遍。
王寡妇恨得牙痒痒。
“你我就没见过这么吃里扒外的畜生,为了贴补无底洞娘家,连那张二皮脸都不要。”
大嫂听得心惊肉跳。
这是作死啊!
“嫂你也是个明白人。”王寡妇叹了口气,“你那个婆婆拎不清,你可别跟着犯糊涂。
那乔招娣把志和挣的钱全搬去乔家,乔家卖女儿不,还想把外嫁女当血包吸干。”
大嫂告别了王寡妇。
往回走的路上,心里那个气就不打一处来。
回到家。
大嫂一进门就看见王母还在那儿骂骂咧咧说王寡妇坏话。
“妈,别骂了。”
大嫂朝招娣的房间看了一眼,“你冤枉好人了。”
王母一愣。
“你说什么?”
大嫂凑到王母耳边,把自己打听到的事儿一五一十全说了。
“什么?”
王母听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钱全给她那个窝囊废弟弟?还联合外人坑村里人的钱?”
大嫂补了一刀:
“志和脸上那伤,也是她为了这事儿抓的。人家宋婶子是替志和出气呢。”
王母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天灵盖。
她虽然偏心,看不上二儿子,但那是她的种。
再说乔家骗的可是小泉大队的钱,白白让他们王家做了坏人。
这个败家娘们儿,把老王家的钱拿去填乔家的坑。
还把她儿子打成那样。
回来还敢把她当猴耍。
王母气得浑身发抖,端起刚才王老头洗完脸的半盆脏水推开了门。
“妈,您这是……”
招娣躺在床上,冷不丁门被踹开。
“哗啦!”
一盆脏水劈头盖脸全泼在了招娣身上。
招娣一声尖叫,浑身上下湿了个透。
“妈,你干什么?”招娣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又惊又怒。
“给你洗脑子。”王母把盆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巨响。
“你个吃里扒外的下作货!当老娘眼瞎好糊弄是吧?
把志和挣的钱全偷摸给你那个废物弟弟,你咋不把你这一身肉也割下来给他当下酒菜呢。
和外人一起骗大队里人的钱,你是指望我们王家替你们还钱?老娘今天打死你个败家精。”
王母抄起墙角的鸡毛掸子。
照着招娣身上就是一顿狠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