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有好几分钟。
王大嫂冲进里屋抱住王母挥舞鸡毛掸子的胳膊。
喊道:“妈,再打真出人命了。她死了不要紧,你犯不着折进去。她那三个孩子谁管?”
王母气喘吁吁。
手里的鸡毛掸子掉了几根毛。
她指着缩在床脚瑟瑟发抖哭泣的乔招娣,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今天要不是老大媳妇拦着,我非抽死你个败家玩意儿。给老娘老实待着,敢跑回娘家,腿给你打折。”
乔招娣抱着头一声不敢吭。
王大嫂把王母拉出屋。
顺手把门带上。
院墙外头,几个邻居正扒着墙头探头探脑。
“哎哟,老王家这是唱哪出?打儿子就算了,媳妇也往死里打。”
“听说是把家底都偷去给娘家了。”
“啧啧,那该打。”
王母正在气头上,听见动静,抄起个扫把就往墙头扔。
“看什么看,没见过教训儿媳妇啊?各回各家哄孩子去。”
邻居们嘻嘻哈哈散了。
“别气了,你家儿子也不是个东西。”
“你那儿子反正也分家了,眼不见为净。”
王母“哐”地一声把大门插上,转身进了堂屋。
把扫把往地上一摔,对着还在抽旱烟的王老头吼:
“就知道抽。家里都要翻天了你也不管管?
志和那个倔驴非要分家,以前没分家的时候,我压着乔招娣,她敢这么无法无天?
现在好了,分了家,心野了,连老王家的根都敢刨。”
王老头在那吞云吐雾。
后背佝偻得像张弓,眼皮都没抬。
“儿孙自有儿孙福,分都分了,你还能给捏回去?管多了,以后儿子跟你离心。”
王母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拍着大腿。
“志和这孩子打小就跟我不亲。小时候犯错挨打,老大老三早就哭爹喊娘认错了。
就他一声不吭,咬着牙死扛。我看就是那时候打轻了,没把那根反骨给他打断。”
王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
没接茬。
……
乔家村,夜深人静。
王志和跟周放摸到了乔耀祖家窗根底下。
屋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透出来,映出两个正在数钱的人影。
乔耀祖那兴奋的声音传出来。
“媳妇,加上之前攒的,够买个黑白电视机了吧?等到明年,咱家就是村里头一份。”
杨小红手里抓着一把大团结,笑得合不拢嘴:
“还得再攒点,买个大的。
你也别光顾着乐,这钱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
你二姐那是真有钱,可人家看不上咱们,是个十足十的白眼狼。
还是你这个四姐好,虽然穷酸点,但咱们软硬一来她就上赶着给咱们出主意。”
乔耀祖往床头一趟,腿搁在杨小红腿上。让她帮自己揉捏几下,乐呵呵地问:
“那我四姐回去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顶多挨顿打。”
杨小红撇撇嘴,“反正她皮糙肉厚。这都是咱们逼她的吗?是她自己乐意。
过几天让咱妈再去趟王家,就说你要盖新房还差木料和砖瓦钱,让她把王志和藏的那点私房钱全掏出来。”
“她已经给咱妈了。”
“她能不给自家留,还能全给咱妈?你还担心个什么?”
窗外。
王志和浑身僵硬,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藏钱的的地方隐秘,除了他自己……
王志和眼珠子通红,牙齿咬得咯咯响,抬脚就要往屋里冲。
周放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硬生生把他拖到墙角阴影里。
“呜呜。”
王志和额头上青筋暴起,像头受伤的野兽。
周放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吼:
“现在冲进去打一顿?这两人要是喊抓贼,把你送公社去,你还有理说不清。”
王志和喘着粗气。
拳头捏得骨节发白,最后无力地松开。
周放盯着屋里的灯光,冷笑一声,拍了拍王志和的肩膀,做了个手势。
他捡起一块石头。
往院子角落的鸡窝砸去。
“啪!”
鸡窝里一阵扑腾。
屋里乔耀祖喊了一嗓子:
“谁?”
周放捏着鼻子,把嗓音压得沙哑难听,对着王志和使了个眼色。
两人猫着腰,故意踩着重重的步子往路上走。
周放故意让声音飘忽不定,“严二狗那批金条,其实根本没被没收,都在聂老四家后院埋着呢。”
王志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喉咙里发出“呃呃呃”的声音配合。
“死哑巴,别呃呃了。”周放一边往外走一边骂,“谁能想到聂老四藏着这么大秘密?咱们今晚是走了大运,要是被发现就完了。现在咱们把金条藏在村子林子里。”
屋里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乔耀祖披着大衣探出个脑袋,两眼放光。
严二狗?
金条?
前阵子严二狗被抓可是大新闻。
乔耀祖看着前面两个鬼鬼祟祟的佝偻背影心跳加速。
自己真是气运之子,老天爷送财上门。
他想都没想,回屋摸了一把生锈的镰刀,悄悄跟了上去。
周放和王志和在前头走,那是专门挑着偏僻的小树林钻。
周放见鱼儿咬钩了,嘴角勾起一抹狠意。
到了村口附近的小树林。
周放突然停住脚。
“哑巴,我去撒泡尿,你在路口盯着。”
说完。
他钻进林子绕了个圈,折返到乔耀祖身后。
乔耀祖猫着腰正准备跟过去看看所谓的“宝贝”在哪,突然感觉后脑勺一阵冷风。
还没等他回头。
一个麻袋从天而降,直接套住了他的脑袋!
“谁!我是乔……”
“打的就是你!”周放一脚踹在乔耀祖肚子上。
乔耀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手里的镰刀早飞了。
王志和从暗处冲出来,二话不说,骑在乔耀祖身上就是一顿乱拳。
他拳拳到肉,专往脸、大腿、肚子、后背这些肉厚的地方招呼。
每一拳都带着这一整年的憋屈和愤怒。
“啊!别打了,好汉饶命。”乔耀祖在麻袋里像条蛆一样扭动,哭爹喊娘。
周放捡起根粗树枝,狠狠抽在麻袋上。
“老子是摸金校尉。最不怕的就是你们这种活人。你刚才是不是听见我们的秘密了?”
“没有。我什么也没听见。”乔耀祖吓尿了。
“没听见你跟过来干什么?想黑吃黑?”
周放阴恻恻地笑了两声,“正好,我那刚开了个棺材,缺个活人祭祀。把他拖走填坑。”
王志和配合地抓起乔耀祖的一条腿往林子深处拖。
“别别别!爷爷。祖宗。我不该贪心!”
乔耀祖吓得屎尿齐流,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周放嫌弃地捂住鼻子,一脚踩住乔耀祖的胸口。
“想活命也行。我看你也是个怂包。两天后的下午,拿五百块钱放到这林子里的那个破土地庙后面。少一分,我让厉鬼天天去敲你家门。”
“五百?我没有啊。”
“没有?”
周放举起树枝又要打,“要钱不要命?”
“给,我给。”乔耀祖崩溃大喊。
周放一脚把他踢开,“两天后我看不到钱,你就等着全家死绝吧。”
说完。
周放拉着王志和迅速钻进灌木丛。
乔耀祖在麻袋里缩了好半天,直到周围死一样寂静,才敢哆哆嗦嗦地把麻袋扯下来。
他刚一露头,借着惨白的月光,猛地看见不远处灌木丛里,一双幽蓝幽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那是只野猫。
但在乔耀祖眼里,那就是索命的厉鬼。
“妈呀。有鬼啊!”
乔耀祖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出树林,一路嚎叫着冲回了村里。
……
回小泉大队的路上,风呼呼地吹。
王志和走得很快,脸上的血痂被冷风吹得生疼。
“志和,这事儿还没完。”周放点了根烟,递给王志和一根,“以后打算怎么办?还跟车北上?”
王志和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乔家村的方向,眼神里最后一点温情也没了。
“不去了。”
他声音沙哑,“等到开春,我去你的建筑队干活。累点脏点没事,只要离家近点。”
“你想通了?”
“想通了。”
王志和把烟塞进嘴里。
“乔招娣这个女人没救了。我要是再往外跑,家里那三个孩子就全毁了。”
“她给我生了三个孩子,我也不能离婚。只要我没钱,她也闹腾不了什么。”
王志和深吸一口气,语气却冷得像冰,“以后我挣钱大多数存你这里,我只拿个生活费自己揣着养孩子。
孩子我自己管。她要是愿意过就过,不愿意过……”就离婚。
他没说下去。
周放看懂了他眼底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