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东去聂小川他们宿舍洗了个澡。
热气把他浑身熏得通红,总算把那一身的酸臭味和疲惫洗掉了。
“三姑。”宋东走到办公室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真不去炒股?就试一下,投个一两万。”
宋香兰正低头核对着一沓送货单,头都没抬。
“你要是钱多得没处花,就给我捐了。我拿去给食品厂的工人发福利。”
宋东撇了撇嘴,没再坚持。
他这三姑做生意有自己的一套死理,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不看好的东西,谁说都没用。
不过,也正是这股劲,才让她从一无所有走到了今天。
“行吧,听你的。”宋东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咱们去吃饭吧,我快饿死了。”
宋东有个优点,就是听宋香兰的话。
只要宋香兰说那样不行,他是绝对不会真的去试一试。
所以宋香兰无需担心他。
“聂小川呢?”
“刚在院子里跟周放琢磨那两辆本田王呢,俩人跟看媳妇似的。”
宋香兰放下笔,站起身。
“走,出去吃。我知道县里新开了家海鲜店,尝尝去。”
“好嘞。”宋东立马来了精神,“我走南闯北就想这一口。别的地方的海鲜吃着就是没青阳这个味儿。”
青阳县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上,一家新开的海鲜饭店生意很好。
宋香兰四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来个炸海蛎、椒盐皮皮虾、粉丝蒸膏蟹、红焖大东兴,再来个醋肉拼章鱼土笋冻。”宋东对着菜单,嘴里报个不停,全是青阳本地的特色做法。
聂小川在旁边加了句:“一个沙茶三宝,一份小肠米血鸭猪手煲,一份蒜蓉空心菜。”
“再来一份紫菜饭。”宋香兰补充道。
点完菜,她觉得少了点什么。“没点汤。”
她起身往点菜的前台走去。“服务员,给我们那桌加一份萝卜丝小象拔蚌汤。”
“好的,马上给您下单。”
宋香兰刚准备转身回座位,隔壁桌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怒骂。
“塞林木,眼瞎啊。撞到老子,给老子跪下来道歉。”
一个穿着花衬衫、染着一头黄毛的男人,指着一个端着汤盆的小服务员破口大骂。
女孩年纪不大,看着也就十七八岁,脸吓得惨白,端着汤盆的手一直在抖。
“对不起,对不起……”
饭店里吃饭的客人全都停下筷子,朝这边看了过来。
宋香兰也循声望去。
她觉得那个女孩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再仔细一看,女孩瘦削的脸庞和那双清澈又带着点倔强的眼睛,跟几年前她在市医院遇到的那个小姑娘重合了起来。
当年她带宋香梅去检查身体,遇到一个瘸腿的老兵,带着养女在医院没钱做手术。
当时她匿名给他们付了医药费。
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这个孩子。
饭店经理这时快步跑了过来,没问缘由先对着女孩一通呵斥:
“赵媛。你第一天上班就毛手毛脚得罪客人。还不赶紧给客人跪下道歉。”
赵媛被经理这么一吼,更是吓傻了。
眼圈瞬间就红了。
那一桌坐着三个男人,流里流气。
黄毛嘴里叼着烟。
黄毛胳膊上沾了点汤汁,他把嘴里的烟圈冲着赵媛的脸喷了过去,满脸的戏谑和恶意。
“跪下。叫三声‘哥哥对不起’,这事就算完了。”
旁边一桌的客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开口说了句公道话:
“哎,差不多得了。明明是你自己突然站起来,胳膊打过去撞到人家小姑娘的。”
黄毛凶狠的目光转了过去。
“你算哪根葱?少他妈多管闲事。在青阳这地头上,老子说了算。”
经理见状,更急了。
一个劲地推着赵媛的胳膊。“快跪啊,愣着干什么?想让我开了你吗?”
赵媛嘴唇抖了抖,眼看着膝盖就要弯下去。
“跪你妈。”
一声暴喝响起。
宋香兰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把将赵媛拉到自己身后。
紧接着,她扬起手对着黄毛那张嚣张的脸,“啪啪啪”就是几个响亮的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让整个饭店瞬间安静下来。
“你对谁充老子?”宋香兰指着黄毛的鼻子骂道,“你现在站到大马路上去喊一声‘我在青阳是老子’,信不信路边的板砖能把你给埋了?”
黄毛被这几巴掌扇懵了,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你个死老太婆,你他妈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种吊毛玩意。”宋香兰唾沫星子横飞,“有了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你老子当年就该把你射地上。这么能装,你家是生产麻袋的吗?揭穿你不好玩,看你装逼又犯恶心。你牛逼,你第一,你他妈怎么不在海里开飞机?”
黄毛被骂得狗血淋头,伸手想去推宋香兰。
“你找死。”
宋东和聂小川、周放早就过来了。
见黄毛要动手,宋东一个箭步上前,抄起桌上的啤酒瓶,“砰”地一声砸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我三姑脾气不好,”宋东眼神阴冷地盯着黄毛和他的两个同伙,“你们要是不服气,就给老子憋着。”
周放憋着一肚子火,就想干架。
“想打架出来,单挑还是群殴都行。”
聂小川也面色不善地拎起一个空酒瓶,堵在另一边。
那两个同伙一看这架势,瞬间就怂了。
黄毛还想还手,被宋香兰顺手抄起桌上的一个菜盘子,连着里面的剩菜直接扣在了他头上。
汤汁顺着他的黄毛往下淌,狼狈不堪。
“姑奶奶我杀猪的时候,你老子还在玩泥巴。”宋香兰叉着腰,战斗力爆表,“我让你人回不了家。动物世界嫌弃你把你个畜生挤到这儿来。”
黄毛被打得节节后退。
骂又骂不过,打又不敢打。
“哎哟,消消气,消消气。”饭店经理赶紧冲上来打圆场,满脸堆笑,“菜都上了,您快回座,趁热吃,趁热吃。”
饭店经理没想到老太婆比小伙子脾气还要暴躁。
“吃个屁。”
宋香兰转头就把火力对准了经理,指着他的鼻子一通狂喷,“你当经理的遇事就知道把手底下的员工推出去顶罪。
这家店迟早被你这种人给整关门。
哪个员工跟着你都倒了八辈子血霉。
以后碰上喝酒闹事的醉鬼,你是不是都把员工推出去,自己当缩头乌龟?
厨房里那么多厨师,跑堂的也都是年轻人,遇到闹事的把他们丢出去多爽快。”
经理被骂得一头一脸的口水。
偏偏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宋香兰骂爽了。
这才拉过旁边一直发愣的赵媛。
“我记得你,我认识你养父。”宋香兰盯着她的眼睛,“你这个年纪不应该在读书吗?怎么跑来这里端盘子?”
“您……您认识我爸?”赵媛惊呆了,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宋香兰拉着她的手,转身对着饭店里看热闹的众人。
“大家都看看。这孩子的亲生父亲,是当年援越牺牲的烈士。她的养父也是一名因伤退伍的英雄。
英雄的后代长大了却要在这里受人欺负,被人逼着下跪。
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要是知道了,他们在地下能瞑目吗?我们不能看着英雄的血脉被欺负。”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看向黄毛那桌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黄毛三人如坐针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工作,咱不干了。”宋香兰拉着赵媛就往自己那桌走,“跟我走,去我那桌吃饭。”
赵媛被她拉着,脚下却有些犹豫。
“阿姨,我……我不能走。”
她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我需要这份工钱……”
“缺钱跟我说。”
“不是的。”赵媛用力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我爸……我爸前几天在青阳街上被人撞了,那人骑着自行车,撞完人还骂了我爸几句就跑了。我爸现在还在医院躺着,等着钱做手术。”
她小声地补充道:
“我爸这些年,每年都挑着那个剃头担子到处走,他说一定要找到几年前在市人民医院的恩人,当面报恩……”
宋香兰的心狠狠一揪。
她没想到自己当年一次无心的善举。
竟让这对父女记挂了几年。
她当即转头对聂小川说道:“小川,你现在就去医院。先交钱她父亲马上做手术。”
“好嘞。”聂小川问了赵媛父亲的名字赶回医院。
宋香兰这才重新拉着赵媛的手,把她按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坐下,先吃饭。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赵媛……“阿姨。我爸爸有存钱,只是他不肯拿出来用在自己身上。说是要还给恩人的救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