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
深市安保公司大门外,柏油路被晒得发软。
林雪儿蹲在马路牙子上,嘴唇干裂脱皮。
她连着蹲了半个月,别说宋强本人,连宋强那辆车的尾气都没闻到。
只要她敢往前凑,门口那两个满脸横肉的安保马上提着防暴棍冲出来。
不远处的一家苍蝇馆子后巷。
林母系着满是油污的围裙,正蹲在地上刷碗。
洗洁精的白沫子飞得到处都是。
林雪儿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破塑料筐上。
“妈,我根本碰不到他。大门口守得死死的,我一大早眼睛不错的盯着也没有见到他人影。”林雪儿嗓音嘶哑,满脸绝望。
林母手里的丝瓜瓤一顿,转头瞪着她。
“碰不到你就在这干耗?去他家闹,去他前妻那闹。咱们全家被他搞成这样,他别想好过。我养了细妹那个白眼狼好几年,死丫头跟着别人跑的飞快。”
林雪儿悔不当初,“我给了你们那么多钱,为什么要虐待细妹?你把细妹养的好,他也不至于那么绝情。
我去黄脸婆店里,她拿棍子把我轰出来。宋强把房子锁全换了,人早搬走去住别墅,我上哪找他去?”
“没用的东西。你当初连个真儿子都生不出来,现在连个人都找不着。”
林母气不打一处来。
甩手把一块抹布砸进盆里,溅了林雪儿一身水。
“你哥不能有事,他可是我们全家的顶梁柱。”
“啪”的一声。
小吃店后门被推开。
老板娘叉着腰站在台阶上,手指快戳到林母鼻子上:“吵吵什么。前头客人都等着拿碗吃饭,你在后头磨洋工?今天工钱扣两块,爱干干,不爱干滚蛋。”
林母吓赶紧低下头拼命搓碗。
“老板娘别扣钱,马上洗好,马上就好。”
林雪儿缩在塑料筐上。
看着母亲低三下四的憋屈样,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父亲腿断了躺在桥洞里。
哥哥林杰不知道去了哪里。
嫂子带着家里的钱和侄儿跑回娘家,把侄女和宗宗留下来。
现在她连租房子的钱都掏不出。
富贵梦彻底破碎。
另一头。
南山区。
满地全是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哗哗作响。
这里连条柏油路都没有,黄土随风飘。
宋香兰踩着半跟皮鞋,站在一个土坡上往下打量。
姚秘书跟在旁边,手里捏着帕子不停地擦脑门上的汗。
“伯母,您看这片地真行?”姚秘书伸手指了指周围,“这也太偏了。放眼望去连个活物都没有,以后厂子建起来,招工都不好招。咱们往市中心靠靠多好。”
“再说附近的村民也没有市中心人多。”
“就这儿,这块地我看中了。”宋香兰语气干脆,“现在看着偏,城市规划是要外扩的。以后这地方有钱都塞不进来。”
姚秘书试探着开口:
“最近市里有政策,只要是能带动农民工就业、给政府创收的厂子,地价和税收都有倾斜。
不过这最上头的优惠政策,是留给外资企业的。
伯母,您这算内资拿不到大头。实在可惜了。”
宋香兰转过头看着他。
“外资就能拿大头?”
“那是肯定。”姚秘书点头,“外资一来,一路绿灯,各种减免。你要是外资,我回去就好跟招商办的谈价。”
“行,那就是外资。”宋香兰转身往路边走。
姚秘书愣在原地,赶忙追上去。
“伯母,这可不兴开玩笑,这得有真金白银的外商砸钱才行。”
“没开玩笑。”宋香兰拉开后座车门,“陈最过两天到深市。他算不算正经华侨外资?”
姚秘书脚下一顿,眼睛亮了。
“陈老板?他这两年可都没怎么露面,听说菲律宾那边争家产争得水深火热。”
“争完了。大权全在他手里。”宋香兰坐进车里,“前阵子他刚把菲律宾的一家航空公司并购了。
他跟当地豪门千金订婚年底摆酒。
他有的是钱,就是没闲工夫管事。他做小股东出钱,我当大股东出钱还出力,正合适。”
姚秘书听得直吸冷气。
他跟着上车,“伯母,要是陈老板参股,外资这事十拿九稳。您打算申请多少亩地?”
“一百二十亩。”
姚秘书刚拧开水壶,手一抖。
“一百二十亩?伯母您这要建的厂房可不小。”
宋香兰没解释,拉开提包拉链。
掏出一大叠图纸递给姚秘书。
姚秘书赶紧拿手帕擦干手,翻开图纸。
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规划线。
办公区、独立食堂、不同品类的生产车间、超大型仓库。
“这条道怎么划这么宽?”姚秘书指着厂区中间的横线。
“这是走集装箱拖头车的。”宋香兰点着图纸,“三辆拖头车并排开进来不能堵。
外头还要专门圈一块地,盖几栋六层高的员工宿舍楼。员工食堂、员工的休闲中心。”
“到时候还要建超市、篮球场、还要在里面规划一个小公园。这样一来,最好再给我三十亩地。”
姚秘书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要不少钱,投资也不少。”
“青阳的厂子太小扩不了。薯片和虾片厂全部搬到这里来。”宋香兰靠在椅背上,“另外,等陈最到了,我拉他去海市浦东走一趟。”
“去海市干什么?”姚秘书抬起头。
“那边地盘更大。方便面厂得放在海市。”宋香兰敲了敲车窗边缘,“姚秘书,回去你跟上面商议一下,一百五十亩地吧。
最低也要给我一百二十亩地,少一分这厂子我都起不来。至于带动的就业人数,绝对让他们满意。”
姚秘书合上图纸,心跳得极快。
他原以为这老太太就是小打小闹。
谁曾想人家一开口就是要造个工业王国。
吉普车启动,驶出荒地。
上了大路。
路过前面一片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时,姚秘书降下车窗指了指外头,“伯母您看这边多热闹,人气多旺。您真不考虑换个有人气的地方?”
宋香兰连外头都没看一眼。
“人多管什么用,地不够大一切免谈。等我的厂子盖起来,人自然会挤破头往那边涌。”她顺手摇下车窗透风。
车速不快。
工地上全是光着膀子和泥推车的干活人。
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浑身沾满水泥浆的男人正弯腰推着独轮车。
听到吉普车的喇叭声,他随意抬起眼皮扫向马路。
在车窗摇下的那一瞬间,男人动作彻底僵住。
那侧脸,那挺直的脊背。
宋香兰?
于鹏飞揉了揉眼睛,丢下独轮车往前跑了两步。
吉普车一脚油门拐了个弯,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他怔在原地,满手的泥水直往下滴。
“于鹏飞,你眼瞎了看哪呢?”大肚子包工头手里夹着烟卷冲过来破口大骂,“一天到晚磨洋工。今天干不完,你别想领工钱。”
于鹏飞咬紧后槽牙,一声不吭。
“不服气?不服气给老子滚蛋。多的是人排队要进我们工地。”包工头一口浓痰吐在独轮车的轮子上,“连暂住证都没有的盲流,要不是看你有一把子力气,早把你赶出去。”
于鹏飞深吸一口气,弯腰重新握紧木把手,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砖块压在车斗里,重得压弯了他的腰。
他窝在这个工地里苟延残喘。
刚才看到宋香兰那一刻,心底那些往事全翻了上来。
当年宋向东当兵回乡探亲,他于鹏飞穿着四个兜的军装,意气风发。
拍着宋向东的肩膀嘱咐他好好干。
宋向东甚至还要立正给他敬礼,喊一声首长。
谁能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如今宋香兰坐在吉普车里谈笑风生,他在泥水里让人当孙子骂。
于鹏飞把喉咙里的不甘咽下去。
下午,沈家小院。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大笑。
沈父推着自行车进门,后头跟着两个半大小伙子。
大宝已经窜到了一米八,肩膀宽厚,穿着学生穿的运动装,整个人透着股沉稳持重。
二宝也有一米七,顶着一头自来卷,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大宝二宝来了。”
沈母高兴的跑去水槽边切大西瓜。
两人放下手里的行李袋。
二宝一眼瞅见从屋里走出来的宋香兰,直接大步冲过去滑到她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