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前面可真热闹。”黄小香挽着刘大花的手,指着前面厂子大门口。
厂门外空地上支着几个棚子。
正逢中午下工,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挤在摊位前买吃的。
宋香兰正站在卖芋圆的摊子前跟严芳芳说话。
摊主正是二花,旁边还有高小英三姐妹,一人手里端着个大海碗,正给客人打鱼丸汤。
三姐妹脸颊长了肉,透着健康的红晕。
客人递钱,小英接过钱,脆生生地找零,“大叔,找你两毛钱,等会把芋圆送过来。”
一年多前在高家庄那副受气包的模样,现在是一点也找不见了。
“宋姨。”黄小香松开刘大花,几步走过去。
宋香兰回过头。
“小香回来了。”
她打量了一眼黄小香,又看看走过来的刘大花,见老姐妹虽然眼底有青黑,但眉心是舒展的也放下心。
“宋姨,我今天中午下厨。你待会儿来我妈那吃饭。”黄小香挽住宋香兰的胳膊。
宋香兰乐了,端起芋圆开口:
“行。二花这芋圆做得好,加了花生碎和甜辣酱。你们也尝尝。”
黄小香接过来,拿勺子舀起一颗芋圆送到刘大花嘴边。
刘大花张嘴吃了,嚼了两下。
“里面的肉也好吃。”
黄小香这才自己舀了一个塞进嘴里。“二花姐这手艺真没挑的,难怪摊子跟前人这么多。”
“这算什么。林芳那边的店面才叫火。”宋香兰下巴一抬。
不远处的路边新盖了几间二层小楼房,其中一间挂着“林记海蛎饭”的木牌子。
林芳端着个大搪瓷盆从店里走出来,往摊子这走。
“刚才就听见这有动静,果然小香来了。”
林芳跟小香打小就在一起玩,婚后见面的日子少了。她把盆搁在二花的桌上。“今天店里忙,我刚腾出手。小香什么时候有空去我店里坐坐。”
“你那店今年春天刚开的吧?”小香问。
“是啊。”林芳拿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汗,“我前面也摆摊子,后面跟志和结了婚,用他家的地建了房子。现在一天能卖五十多碗海蛎饭,再配点家常炒菜和汤。”
“你婆婆呢?”宋香兰问。
林芳脸上的笑敛了去。“在后面刷碗呢。我妈也在后厨帮忙摘菜。”
“那挺好,一家子齐心合力。”黄小香搭腔。
林芳叹了口气。“好什么。志和前头跟乔招娣生的那几个孩子,见着我就当没看见。我婆婆在背后嘀咕说那几个孩子没良心,白疼他们了。”
“孩子还小,慢慢捂呗。”刘大花说。
“捂不热的。”林芳摆手,“我妈现在成天催我,让我赶紧生个自己的孩子傍身。
我前头的大儿子听说我跟志和结婚,冲到家里把我骂了一顿,怨我不该离婚。说他爸爸现在日子也不好过。”
刘大花盯着林芳的肚子看了两眼。
“你是不是有了?”
林芳压了声音:“大花姨,你可别乱说。”
“你这脸色不对,刚才端盆腰也往后挺着。”刘大花指出。
林芳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真没。现在计划生育查得多严你们不清楚?村里天天派人盯梢。
我婚后肚子疼得下不了地,去卫生院一查,说那环长在肉里了得取出来。我这才取了环。
这要是被人听见我怀孕了,肯定大半夜把我拖到卫生院去做人流。”
“真有了就生。”
宋香兰哼了一声,“现在咱手里有钱,大不了交罚款。”
林芳脸色发白。
“你们是没看见前阵子杨大炮家那事。他那小儿媳妇,肚子都这么大。”林芳比划了一下,“七八个月了。半夜里直接被计生办的人堵在被窝里带走,拉到镇上强行打了引产针。
生下来是个成型的男娃,都还在喘气呢,直接扔在脚盆里。作孽哦。大炮两口子堵在计生办门口咒骂,被带去关了好几天才放出来。”
黄小香听得直皱眉。“这也太狠了。”
“现在都一样,不少人家想着弄个港澳身份。”刘大花接话。
前面路上晃晃悠悠走过来几个村里的闲汉。
刘大花胳膊碰了碰宋香兰。“行了,不说这些话了。香兰,去我家。”
“走。”宋香兰转身冲严芳芳挥挥手。
几个人散了。
黄小香提着菜篮子,跟着刘大花和宋香兰往回走。
进了刘家院子。
黄小香径直走到水井边,解开井台上的麻绳。
双手倒腾着把吊在井底的竹篮拉了上来。
“这猪蹄还是冰凉的。”黄小香把猪蹄拿出来,又转身去角落拿了把剪刀剪虾蟹。“妈,你跟宋姨坐着说话,中午这顿我来弄。”
刘大花拉过两把竹椅。
搁在院子当中的老龙眼树底下。
刘大花进厨房间拿了个搪瓷缸,泡了两杯菊花茶端出来。
“这几年你那厂子越办越大了。”刘大花喝了口茶。
“瞎忙。累得骨头疼。”宋香兰靠在竹椅背上,“你找我有事?”
刘大花看了一眼在水槽边洗大虾的黄小香。
“刚小香跟我提她家小闺女晓琴,今年初三没考上高中。那丫头死活不肯在家里待着种地。我想着能不能让她去你厂里干几年?”
宋香兰坐直了身子。
“晓琴这丫头我见过。干活麻利,人也实诚。让她也呗。”
“那面试的事?”
“面什么试,下个礼拜直接让她带铺盖卷过来报道。我先安排她去包装车间,要是能吃苦,以后再往上调。”宋香兰摆手定下。
水槽边的黄小香听见了。
赶紧站起来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宋姨,太谢谢你了。”
“谢什么。这丫头要是偷懒,我一样扣她工钱。”宋香兰大着嗓门喊。
刘大花凑近了点。
“还有个事。”
“说。”
“小香的儿子大伟,我想叫过来跟着老刘学养虾。”刘大花盯着宋香兰的眼睛。
宋香兰挑了挑眉毛。“你这是彻底把黄家的人摘干净了?”
刘大花咬着牙,“给柱子那个白眼狼?虾塘子是老刘出钱包的,平时里里外外全靠老刘撑着。给黄家我嫌恶心。”
宋香兰:“干得好。这虾塘是个挣大钱的门路。也就是老刘踏实肯干又逢着这两年海产行情好。小香儿子过来跟着学,算是学门真本事。”
“我就怕这行苦。”刘大花转开视线。
“哪行不苦?厂里三班倒不苦?去码头扛大包不苦?”宋香兰反问。
“不过这养海鲜怕的就是台风天。老天爷赏饭吃,你也得防着老天爷发脾气掀桌子。”
刘大花点头。
中午日头正毒。
刘一刀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车把上挂着两袋子饲料,后座上绑着个蛇皮袋。
“老刘回来了。”宋香兰喊。
“老宋来了啊。”刘一刀把车撑好,解下蛇皮袋,“小香手艺不错,院子外头就闻见虾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