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叔,洗洗手准备吃饭。菜齐了。”黄小香端着最后一道红烧猪蹄从灶间出来。
桌子支在堂屋正中间。
吊顶上的电风扇开到最大档,扇叶“呼呼”转得直晃。
刘一刀从靠墙的纸箱子里摸出三瓶南少林啤酒。“呲啦”三声,用牙咬开瓶盖。
“老宋,咱们老同事多久没喝酒了,今天喝一瓶?”刘一刀递过去一瓶。
“来一瓶,别拿你的老牙当开瓶器。”宋香兰接过瓶子。“我嫌弃你嘴巴脏。”
刘一刀:……
他拿筷子开了啤酒。
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放在刘大花面前。
刘大花没推辞,端起杯子咕咚灌了半杯。这南少林啤酒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冰凉。顺着喉管一路凉到了胃里。
黄小香盛了四碗米饭端上桌。
“妈,少喝点,待会该头疼了。”
“喝点好,喝了好睡觉。”刘一刀夹了一块带肉的猪皮,搁在刘大花碗里。
四个人围着桌子动了筷子。
九节虾白灼,猪蹄软烂,干煎黄翅鱼,黄翅鱼面线。
配上冰镇啤酒,热气和凉气在屋里混成一团。
刘大花连着干了两杯酒。酒劲很快顺着血液冲了上来,脸颊泛起一片潮红。
“这酒真上头。”刘大花哈出一口酒气。
“别喝那么急。”刘一刀伸手要去夺杯子。
刘大花把杯子护在手心里。她抬头看着宋香兰,眼眶瞬间红透了。
“香兰。你说我图个什么?”刘大花嗓音发颤。
刘大花苦笑出声,眼泪顺着眼角砸在桌面。“我一个女人顶着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出海。”
黄小香手里的筷子顿住,眼圈也红了。
“海上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刮。冬天海水冻得骨头缝都在疼。我把半条命都扔在了那片海里。”
屋里静得只剩下电风扇的动静。
“柱子逼我跟老刘离婚。他说他那个几十年没见面的亲爸可怜。他在对岸过得苦。”
“他爸辛苦?我呢?我就不辛苦吗?”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刘大花点着自己的胸口。
“这三十多年,我生病发烧起不来床还要挣扎着去给他们弄吃的。”
“妈……”黄小香站起来,拿手帕去擦大花的眼泪。
刘大花推开小香的手。
“就因为他姓黄。他就是黄家的根。他眼里就只有他那个可怜的爸。”刘大花突然笑出声,“他共情他爸,他觉得我这当妈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他转头就骂我不守妇道。”
刘一刀攥紧了酒瓶子。
“大花。”宋香兰气的骂道:“你就当这些年白瞎了白眼狼,什么玩意东西。”
“我这半辈子活成了一个笑话。从今往后我只有小香这个女儿。”
“这婚我不离。谁要是再来这个院子里闹,拿刀剁他。”刘大花盯着他。
刘一刀从盘子里夹了个最大的九节虾,动手剥掉虾壳挑了虾线。
他把雪白的虾肉放在大花的饭碗里。
“谁来闹,我废了他。”
刘大花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
那层母子情分,也就此断得干干净净。
午饭吃完,宋香兰借口厂里还有事走了。
黄小香在厨房里把碗刷得干干净净。
刘大花喝了酒,这会儿正躺在竹摇椅上闭着眼睛休息。
刘一刀拿着把蒲扇坐在旁边,一下一下给她扇着风。
“妈,我回去了。家里还有几头猪没喂。”黄小香开口。
刘大花睁开眼。“晓琴的事别忘了。下个礼拜让她去食品厂报到。”
“晓得的。我让大伟明天就来找刘叔。”黄小香看向刘一刀。
“交给我。保准把这小子练出来。”刘一刀摇着蒲扇。
黄小香挎起篮子出了院门。
刘一刀看着黄小香走远,停了手里的扇子。他从兜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放到旁边的小桌上。
刘大花瞥了一眼。“这什么?”
“叔公寄回来的钱。”刘一刀把信封拆开,倒出一叠大团结。
刘大花坐直了身子。“给这么多?”
“老叔公在那边生意做得大。”刘一刀把钱推到大花面前,“明天带你去镇上扯几身好料子做衣服。再买两个金手镯。”
刘大花把钱推回去。“这钱你存着养老。”
“养老钱够了”刘一刀态度很硬,“给你你就拿着。你留着压箱底,谁也别告诉。”
刘大花看着那叠钱,眼眶又开始泛酸。
刘一刀重新拿起蒲扇,“那混账玩意气你,你拿老子的钱去买好东西气死他们。”
刘大花破涕为笑。
她把钱仔细数了数,用手帕包好,收到房间的柜子里。
“老刘。”
“说。”
“以后小香家的孩子常来。你这当外公的,别板着张脸吓着孩子。”
“我长这样,不板着脸也吓人。”刘一刀笑骂,“那是你的外孙,就是我老刘的孙子。只要他们肯干,有我一口干饭就绝不让他们喝稀的。”
下午太阳偏西。
热气消了几分。
刘一刀从院墙根拿上铁锨和虾网。“去塘子看一圈。”
“我也去。”刘大花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外的海滩边走。
路过村庙附近,几个闲汉老太婆聚在那里。
看见刘一刀和大花走过来,几个老太婆立刻闭了嘴。
互相挤眉弄眼。
黄家二伯母坐在马扎上,挑起眼皮上下打量刘大花。
“这心大的女人就是不一样。黄家的脸全被你丢到外头去了。”黄家二伯母吐出一片瓜子壳,“要是我,早就找根绳子吊死在这棵树上。”
刘一刀步子一顿。
他转过身,手里的铁锨往地上一杵。
“你那张破嘴要是再敢放半个屁。”刘一刀举起铁锨,指着她的脸,“我今晚就把你们家那片花生地全撅了。”
黄家二伯母脸色发白。“你敢。没王法了。”
“你试试我敢不敢。你们那点破事我门清。谁再多嘴一句,我打断你们男人的腿,大家一起下海。”
这群只敢在背后嚼舌根的老骨头,遇到真敢拔刀的硬茬,立马软了脚。
刘一刀冷哼一声,扛起铁锨。
“走。”刘一刀招呼大花。
刘大花走上前,挽住刘一刀的胳膊。
两人的背影迎着海风,朝虾塘的方向走去。
黄二伯母在后面跳脚,“呸,老皮老脸老身段,勾引老头的本事倒不少。渔船上学来的骚劲,顶风三里都闻到味。偏男人喜欢。”
其他人不敢说,“回家了。”
大家各自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