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风坞里乱糟糟的。
各种海鲜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黄柱子推着自行车,停在常去的一个杂鱼摊前。
他脸色还带着几分郁闷。
“哟,柱子来买菜?”摊主黄启浪正在拿水管冲洗塑料盆,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大老板亲爹回来了,这是要整顿大餐?”
柱子踢下自行车脚撑,“挑几样好的。”
黄启浪关了水管,拿抹布擦着手。
“这我就不懂了。你怎么不去刘一刀那个虾塘里去捞?
我听说他那虾池隔壁,新弄了个专门放螃蟹的水泥池。里头红鲟、膏蟹各个肥得很。这自家的东西,你随便挑,怎么都比在这花钱买的强吧?”
周围几个摊主听见。
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黄柱子脸一拉,往地上啐了一口。
“少拿那个老流氓寒碜我。”柱子指着黄启浪,“刘一刀就是个臭杀猪,他懂个屁的养虾。
要不是靠着我妈天天在那守着,他连那几个破水池子都搞不明白。还自家东西,那是我们黄家的人弄出来的产业。”
黄启浪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噗嗤一声乐了。
他拿眼斜着柱子,像看个傻子。
“柱子,你这嘴是喝了几斤假酒啊?”
黄启浪从盆里捞出一条死鱼,啪地丢在旁边的盆里。“你老妈刘大花会捕鱼这全村都知道。可那养虾的技术她哪懂?你真以为养海鲜跟下网捞鱼是一回事?”
柱子被噎住了,瞪着眼。
“你什么意思?”
黄启浪冷笑:
“养虾技术是刘一刀跟人家有经验的师傅死皮赖脸学来的。他隔一天买条烟提着好酒,又是给人家孙子包红包,给人家当孙子赔笑脸,硬生生把技术套回来的。刘一刀砸进去的本钱,你懂个屁!”
柱子脸上挂不住了。
“我不在你这买海鲜。”
柱子推起自行车,转头走向隔壁摊,“老板,给我把那条东星斑抓出来。”
隔壁摊老板是个老头,赶紧拿起网兜去捞。
黄启浪抄起手。
看着柱子的背影骂出声:
“白眼狼的小兔崽子,你可真行。好意说你几句还不乐意听。”
柱子没搭理他,指着水盆里的螃蟹对老头喊:
“红鲟拿最大的,梭子蟹挑母的。”
黄启浪靠在自家摊子上,声音提高八度。
“柱子,别嫌我说话难听。你可别把路走窄了,别以为你老子靠谱寒了亲妈的心。”
柱子转过头呸了一口唾沫。
一想到黄启浪以前跟自己母亲一起出海打渔,脑海里全是奶奶说的那些话。
你妈本事大,全村只有她一个女人能出海。
她豁得出去,够浪够骚。
黄启浪一点不怵,“你老子黄国平这次回来显摆。可你在他眼里算老几?
人家在对岸娶了新老婆,生了儿女。那几个年轻人一看就是读书人。
那边的饭店和家业,能有你一份?
你就做梦去吧。
你信不信,他这次走,顶多扔给你一点钱打发叫花子。他那么自私的人,碰上黄老四那几个自私鬼,以后都不一定想再回来。”
避风坞里静了一下。
其他摊贩全盯着柱子看。
柱子僵在原地,后槽牙咬得死紧。
黄启浪那番话,像是一把锥子直挺挺扎进他肺管子里。
对岸有别的儿女争家产是他一直回避的事实。
他是长子。
“他敢。”柱子憋出两个字。
“他有什么不敢的?”黄启浪撇嘴,“那是人家的合法家产,你就是个几十年前的老黄历。”
“不用你管。”柱子吼了一嗓子。
“老板,沙虫给我来两斤。大九节虾也来两斤。”柱子指着盆里的海鲜,语速飞快,“蛏子、沙白、金钱螺,全给我装好。”
他声音说的大,故意让黄启浪后悔。
表面硬气,可柱子的心跳得极快。
他站在边上看着摊主过秤,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亲爸真能干出这事?
想到这,柱子眼皮直跳。
但马上,他又稳住了神。
怕什么?
亲爹那头指望不上,亲妈这头不还在吗。
妈跟刘一刀可是连个屁都没生出来。
早就打听过刘一刀那边就是孤家寡人一个,连个亲侄儿都没有。
那大片的虾塘,村口的砖房,镇上的房子,还有大花攒下的钱,百年之后不全是他黄柱子的?
他黄柱子是唯一的儿子。
难不成大花还能把这些留给黄小香那个外嫁女。
根本不可能。
至于媳妇章海燕,这两天也跟他闹。
柱子冷哼一声。
随她闹。
章海燕有个死要面子的父亲和古板大哥,在他们眼里离婚就是败坏门风。
那家人绝不敢让海燕离婚。
她回娘家过夜都要被老岳父训导,还得灰溜溜滚回来做饭洗碗。
他黄柱子作为刘大花唯一的男丁,只要立住脚撑起门户,没人敢小看他。
想通了这一层,柱子整个人轻松下来。
他拎起几个沉甸甸的袋子,挂在车把上。
“算账。”他付了钱,蹬着自行车直奔家去。
黄柱子家院门敞着。
黄国平的妻子拿着一块丝巾,不停在鼻子底下扇风。
天权和天伟他们几个人挤在一条长条木沙发上,无聊地四下打量。
从跟着黄国平进村开始,这几个年轻人就觉得哪哪都不对。
在他们的想象中,大陆这边的穷亲戚应该住在泥巴草房里,用那种黑漆漆的大铁锅做饭。
可一进这堂屋,几个人都愣了。
堂屋的角落里,赫然立着一台崭新的冰箱。再看还有一台十七寸的大彩电。
地上虽然是水泥的,但收拾得挺干净。
“这算什么穷乡僻壤啊。”天韵撇着嘴,踢了一脚前面的小板凳,“这冰箱和电视跟咱们南投那边的房子也没什么区别嘛。”
天权冷笑一声:
“爸不是说他们连饭都吃不上吗。你看这排场,连电风扇都呼呼转呢。我刚才去后院看了一眼,地里的瓜果蔬菜长得都不错。”
黄国平坐在八仙桌旁首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妻子忍不住了。
“国平,你看看你那几个兄弟是什么德行?咱们带那么重的金戒指和收录机回来,哪怕是一盒点心,他们也不该那种嫌弃的态度吧?
我们在港城送人东西,别人还得千恩万谢。你四嫂当面捏金子说薄。还拿老母亲说事情,我听说你那个老母亲是……”
她不想说刘大花这个名字。
心里也为这个女人感到不值。
“他们这还不如村口那些不认识的闲汉呢。刚才我把包里的糖果饼干分给他们,人家还知道笑呵呵地说声谢谢。”
黄国平低着头。
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进村后的所见所闻。
他幻想中的荣归故里是全村人列队欢迎,村长和支书提着东西来慰问。
他撒钱,那些穷亲戚感激涕零地叫他大恩人。
现实却是村里到处是两层的小红砖楼房。
大家都有活干,手里都有钱。
更让他觉得被雷劈了一样的是村里居然有了这么大的食品厂。
方便面和薯片在哪里都受欢迎。
哪怕在他们对岸,这都是暴富的密码。那个骂他的泼妇居然在这个破村子里干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这让黄国平觉得,自己手里那几家饭店和包里的钱全成了一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