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成了一个跳梁小丑。
正憋着火,院门外传来车轮声。
黄柱子大汗淋漓地推着自行车进来。
车把上挂满了大包小包。
还在滴水。
“爸,我买了点海鲜,这就弄饭吃。”柱子冲屋里喊。“茶桌那有铁观音,你们先泡茶喝。”
他把袋子提进厨房间洗了把手,马上拿了一个大铝盘子出来。
盘子里码着切得方方正正的红瓤西瓜,边上还卧着几个个头饱满的水蜜桃。
桃子上还挂着水珠,透着一股诱人的甜香。
“爸,阿姨,吃点水果。”柱子端着盘子走进堂屋,放在八仙桌上。
他顺手拿了一条干净毛巾递给黄国平。
“天热,先降降火。”
柱子赔着笑脸。
天韵毫不客气地伸手拿了一个水蜜桃。咬了一大口。
汁水直接溅了出来。
“哇。”天韵眼睛亮了,“这水蜜桃真好吃,又脆又甜。比咱们那边的油桃好吃多了。”
天权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跟着点头。
“确实不错。”
柱子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他一脸得意:“咱们这边不产水蜜桃。这全是咱们村那个大食品厂的货车,特意跑去北方拉回青阳的。说是不空车回来,这都是阳山的水蜜桃。”
柱子越说越起劲。
“那帮人有本事的很。去北方送货,回来进北方的水果和蔬菜之类的。爸,别说在咱们这,你们在对岸肯定都没吃过这么新鲜的,”
黄国平脸色更难看了。
“我不吃。”黄国平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柱子脸上的笑僵住了。“爸,你怎么了?这桃子真不错……”
黄国平妻子瞪了柱子一眼,“你爸现在有心情吃桃子吗?他是为了你们回来的,谁知道回来就被人打成这样。你这个当儿子的做了什么?”
柱子尴尬地退到一边。
就在这时,黄老太从后院走出来。
她手里倒提着一只还在挣扎的肥老母鸡。
“国平,我给你炖个鸡汤补补。”黄老太中气十足地喊着,手起刀落。
一抹刀光闪过,鸡血顺着刀刃滴进破碗里。
母鸡蹬了两下腿,彻底不动了。
老太太把鸡往开水盆里一扔。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头冲着屋檐下的柱子扯起嗓门。
“柱子,别在那闲站着。”黄老太手叉着腰,“赶紧去跑一趟。去把你大伯他们全喊过来。”
柱子愣了:“喊他们干嘛?”
“这么多口人吃饭,我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黄老太没好气地骂道,“他们白拿了你爸的东西,还不赶紧滚过来帮忙洗菜做饭。”
“真要不乐意过来,就把东西还回来。”
柱子应了一声“哎”。
他看了一眼堂屋里脸色铁青的亲爹,转身一溜烟跑出院子。
黄国平坐在椅子里,看着外面那只在开水里翻滚褪毛的母鸡。
厨房里烟熏火燎。
大伯母手里拎着一条翻了白眼的死海鱼,直接扔进水盆里。
“这鱼眼珠子都浊了。”黄国平妻子站在灶间门槛外,用丝巾捂着口鼻,“这怎么吃啊?”
大伯母头也不抬,拿菜刀狠狠刮着鱼鳞。
“怎么不能吃?海鱼死得快,炸透了放点酱油,吃不出味。”大伯母把鱼开膛破肚,“城里人就是矫情。再说柱子还买了一条东星斑,总可以吃了吧?”
二伯母在旁边切青菜。
连着黄叶子一起切得细碎。
“哎哟,柱子这回可买了不少好东西。”三伯母拿起油壶,在烧热的铁锅里倒了硬币大小的一汪油。
油烟立刻窜了起来。
老四媳妇端起旁边十几个大大小小的不锈钢盘子,挨个在厨房的桌子上摆好。
黄国平妻子直皱眉。
她实在忍不住,“你们这连个像样的瓷盘子都没有?这不锈钢盘子装菜跟喂猪一样,多难看啊。”
三伯母手里的锅铲敲得哐当响。
“难看怎么了?这不锈钢耐摔,分量还大。”她翻了个白眼,“咱们农村吃的是个饱又不看花样。海鲜吃的就是鲜味。”
黄国平妻子后退两步,生怕那腥臭味沾上她新买的真丝裙子。
堂屋里摆上了饭菜。
黄老太坐在正屋八仙桌主位。
黄国平一家六口、柱子加上几个叔伯,把大桌围得满满当当。
几个妯娌很自觉,在堂屋角落支了张四方小桌,端了几盘菜过去。
黄老太夹起一块鸡腿,颤巍巍地放在黄国平碗里。
“老五呐。”黄老太笑出一脸褶子,“这块最补。你小时候最馋这个。快吃。”
角落的小桌上。
二伯母啃着蟹腿,眼神直往大桌这边飘。
“国平在对岸生意做得挺大吧?”二伯母吐出蟹壳,提高了嗓门。
黄国平端着酒杯没接茬。
“上回香兰家里来了个大老板姓陈。人家那是真从国外回来的散财公子。”二伯母手里的筷子在空中比划,“全村只要被他看上能干活的,一天给十块钱工钱。
宋香兰家的东西都是他置办的,连听几个八卦都给人钱。村里的小孩子天天跟着他转,他发钱跟我们发菜叶子一样。那手笔可真阔气啊。”
大伯母跟着帮腔:
“人家掏钱连眼睛都不眨。老五这大饭店老板,肯定比那个陈总还阔气。”
黄国平妻子脸色一沉。
“那不一样。”
她干巴巴地解释,“国平的钱全压在饭店和进货上。流动资金没那么多。我们回来的钱全靠一家人辛苦省下来的。”
二伯母眼珠一转,丢下筷子。
“老五媳妇。你别嫌二嫂说话直。咱们老五在外头风吹日晒挣钱,可不能便宜了外人。”
“什么外人?”
“还有谁?你前头那个媳妇刘大花呗。”黄老四媳妇在一旁撇嘴,“你别看她天天裹着一身泥巴,那心眼子可毒着呢。全村谁有钱她就往谁身上贴。她开口跟你要抚养费可不能给。
柱子是咱妈带大的,咱妈那会不帮我们干活,就帮她一个人干活。咱妈应该找她要当保姆的钱。也就是我们心善才没说这档子事。”
“你有那钱还不如给婆婆。她才是付出一切的人。”
“她现在巴着那个杀猪的刘一刀。不就是看上人家能包虾塘挣钱了吗?
还有你那个闺女小香纯粹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前几天在村口,指着鼻子骂我们几个长辈老不死。”
几个妯娌一个比一个话多。
颠倒是非的能力不小。
黄家的几个男人很满意,方才在家里指点媳妇怎么说话。
果然见效。
黄国平的火腾地冒上来了。
“柱子。”黄国平转头瞪着儿子,“明天去把你姐叫来。我要当面问问,是谁教她这么没规矩?”
柱子正往嘴里塞红鲟肉,含混地应付。
“行,明天我去。不过我姐那个儿子大伟,现在跟着刘一刀在虾塘里混。死活不来咱们家。我劝都劝不住。”
黄国平脑子嗡地一下。
“刘一刀就是今天在村口……打我那个老流氓?”
“对啊爸。”柱子满脸愤慨,“那老东西嚣张得很。下午我去虾塘找他理论,他还拿铁钩子吓唬我,说要弄死我。
当年我妈要跟他在一起,我再怎么反对都没用。他个老东西阴着呢。”。
黄国平喉咙里像卡了一口带刺的鱼骨头。
他原以为大花守着他的家,没想到大花跟街把自己按在泥里锤的老流氓好上了。
更要命的是自己的亲外孙,跟在打人凶手屁股后面当小弟。
二伯母看势头不对,赶紧开口圆场。
“哎呀老五。你生这闲气干什么。他们不认你,咱们黄家人认你啊。”二伯母满脸堆笑,“这三十几年,你不在家。我们几个兄弟妯娌端屎端尿,替你在老娘跟前尽孝。没有功劳那也有一身苦劳吧。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