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黄小香把大伟和小群、小琴叫起来。她拉上自家老实巴交的男人,提着两篮子鸡蛋直奔黄柱子家。
刚进院子,就听见柱子在堂屋里发火。
原来昨天章海燕闹脾气回了娘家,一直到傍晚才回来。
连夜收拾三楼的房间给对岸回来的公公一家人住。
柱子嫌她摆脸子,正找茬骂她。
黄小香没搭理柱子。
领着一家人进了堂屋。
堂屋桌边,黄国平正端着个碗,一口一口喝着面线糊。
黄小香停在门槛边上。
看着眼前这个两鬓花白、衣服料子笔挺的男人。
她来之前盘算得好好的,全当走个过场拿钱。
她根本不记事,也不觉得亲近。
可真站在这人面前,看着他眼角那些皱纹,胸口就像堵了一块浸水的海绵。
不知怎么,梦里那个模糊的把她举过头顶大笑的身影,突然跟眼前这人重合了。
那股陌生又夹杂着委屈的情愫猛地窜了上来。
“爸。”
她嗓子打着颤。
黄国平拿着调羹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
当年那个流着鼻涕的小丫头,已经编了双辫子,眼角有了细纹。
黄国平眼眶一热。
比起昨天黄柱子那种干巴巴的讨好,这声“爸”还有这不加掩饰的眼泪,像一把锥子直接扎透了黄国平的心。
“小香。”黄国平声音有些哑。
小香抹了把眼睛,回过身拽过大伟三个孩子。
“赶紧的。喊外公。”
大伟带头:“外公好。”
黄国平连连点头,眼里的慈祥遮都遮不住。
小香又一把拽过身后的丈夫。
男人局促地搓着粗糙的双手,冲黄国平憨厚地笑了笑。
“爸。这是我男人银元。”小香介绍。
接着,她转头对着黄国平的新妻子露出一个笑容叫了声“阿姨”。又看向坐在沙发上打量他们的几个弟弟妹妹,回了个拘谨的笑。
黄小香一家人透着老实本分的憨气。
黄国平让妻子拿着包过来。
五个金光闪闪的戒指掏出来,直接塞进小香和几个孩子手里。
紧接着是一大叠票子。
“这是一千五。”黄国平把钱连同那台收录机一起推到小香面前,“拿着。爸给你的一点心意。”
小香看着桌上的东西,赶紧往回推。
“爸,这钱太多了。这收录机你留着自己听。我们乡下用不着这个。”
黄国平:“给你就收着。”
章海燕刚巧端着一盘切好的咸菜从厨房出来。
听见这话,笑着走上前。
“姐,爸给你就拿着吧。以后爸他们经常回来,你有的是机会孝顺。”章海燕把咸菜碟放下。
小香顺势问:
“爸,这次回来住长久吧?”
黄国平脸色柔和下来,目光一直追随着小香。
“在那边还有生意要照看。”黄国平指了指天权几人,“你几个弟弟妹妹,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待不了几天。这次回来也就住一个星期。”
黄小香急忙开口:
“那去我家住几天。家里虽然挤点,但我收拾收拾也能住下,让我孝顺几天。”
柱子在一旁嗤笑出声。
“你家老房子到处掉土渣子。怎么让弟弟妹妹们住?”
黄国平那几个子女住在柱子家三楼倒也习惯。章海燕爱干净,屋里的被褥换全新的。除了洗澡和上厕所要跑到一楼后院,别的他们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黄国平拍了拍小香的手背。
“就住在这。海燕是个麻利人,收拾得挺干净。”黄国平看了看手表,“等会咱们出去走走。几十年没看这村子了。”
黄小香应下。
转头让大伟赶紧去虾塘干活,自己和丈夫女儿留下来陪着。
小香陪着父亲在村道上闲逛。
早上,村里几个老头子就蹲在树底下抽烟。
有几个是黄国平当年的玩伴。
同样六十几岁的年纪,那些老头子满脸沟壑、牙齿掉的差不多。
黄国平一身整洁衣裤站在他们中间,显得年轻又气派。
黄国平散了几圈洋烟,心里那点荣归故里的得意又冒出了头。
章海燕在旁边提议:
“爸,村里新建的食品厂那边有不少卖小吃的。我带弟弟妹妹们去那边转转?。”
天权、天伟和天韵、天心早就无聊了,立刻喊着要去。
一行人顺着村道往食品厂的方向走。
这个点正赶上厂里工人上班。
原本清净的村道变得异常拥挤。
全是推着自行车的人,铃铛声响成一片。
同村的工人三五成群结伴聊天走路来上班,外村的拼命踩着脚踏板赶路。
每个人脸上都透着干劲和对生活的向往。
黄国平一家被裹在人流里。
他越走心越沉,这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死气沉沉的穷苦农村。
还没走到厂门口。
一股浓烈的油炸香味飘了过来。
厂门对面的那片大空地上,搭起了一长排摊位。
油条、煎包、花生汤、面线糊、炸粿、沙茶面、鸭肉粥……各种摊子的香味混在一起。
几辆大卡车按着喇叭,从宽敞的道路驶进宽敞的厂区侧门。
黄国平停下脚步。
震惊地看着那些高耸的红砖厂房。
“这么大的厂子。”黄国平指着大门,“这得带动大几百号人就业吧?”
黄小香在一旁满脸自豪。
“何止大几百,厂子里有一千来号人呢。不仅厂里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是宋姨带动起来的。种菜、种瓜果。那些芦笋和蘑菇、胡萝卜全是出口赚老外的钱。”
“我们这可是芦笋种植基地。”
黄国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宋姨?”
柱子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抢着接茬:“就是宋香兰,宋杀猪跟我妈关系最好。”
这话刚落音。
黄国平一抬头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宋香兰今天没开火做饭。她站在一个靠路边的摊位前。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花生汤。旁边油纸上,垫着一根刚出锅的马蹄炸和一块满煎糕。
宋香兰吹了吹汤面的浮沫。
抬眼看着黄国平一行人。
“哎哟。黄老板。起挺早啊。这里的小吃跟你们对岸差不多吧。过来尝尝家乡的味道。”
小吃摊区域忽然安静了一下。
那些端着碗吃早饭的工人、翻动油锅的摊贩。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了过来。
人群里立马响起了窃窃私语。
“那就是大花婶子以前的男人?”隔壁卖煎包的用围裙擦着手,“穿得挺像样,怎么办事那么畜生呢。”
“听说带了不少金子回来。昨天黄家人把大花婶子骂得跟破鞋一样。”
“要我说大花婶子现在过得多滋润。刘一刀那虾塘一天进项多少钱?哪用看这帮人的脸色。”
“大花婶子幸好改嫁了。现在有刘一刀撑腰,谁敢惹?”
议论声没避人。
直接飘进黄国平耳朵里。
黄国平原本红润的脸,一截一截褪成了铁青色。
他觉得那些目光全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天权和天韵受不了这些指指点点,满脸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
柱子火了,跳脚指着摊贩吼:“嚼什么舌头?吃你们的饭,信不信我掀了你的摊子?”
宋香兰咬了一大口满煎糕。
“这么大火气干什么?大花过得好不好,大家伙长着眼睛。对了,大花说不想看见不想见的人。托我把这个给你。”
宋香兰从兜里掏出两张信纸递到黄国平面前。
他接过来一看。
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柱子的抚养费、成家的费用还有黄老太那些年的花销以及偷摸拿过去的钱。
黄家几个兄弟那些年借的钱,林林总总加起来跟他要了一千六百块。
宋香兰自作主张把前面的1改成了2。
“大花心软,换我的话。你可能上山了,不是给钱就能弥补。”
黄国平不解。
周围有人解答,“杨大山对不起宋香兰,早早就在山上埋着了。占了个屎尿味的风水宝地。”
黄国平:……
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这笔钱得要还给大花,她说不跟你要小香的抚养费。他谢谢你给她小香这么乖巧的女儿。”
黄国平妻子多看了小香一眼。
这两天对比下来。
她喜欢小香一家和章海燕跟她的三个子女。
其余黄家人包括黄老太都叫人心里不舒服,只是她不说埋怨的话。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黄国平脸上。
“他不会赖账吧?”
“不能吧。大花婶子替他守住了老家的根,还替他尽孝送走了老父亲。老母亲那么难缠的人都是大花照顾了三十年,他不会真以为那几个兄弟照顾吧?”
黄国平受不了众人的质疑。
“我会给刘大花钱的。包括小香的抚养费。”
宋香兰笑的眼角的皱纹成了菊花开会,“小香啊,你这声爹叫得不亏。该拿的钱捏紧了。那可是人家当老子的一点心意。”
宋香兰端着碗,继续喝花生汤。花生汤里面的芋头块格外的香甜软糯。
黄国平紧紧咬着后槽牙。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看猴子一样的眼神。
他原以为大花没了他,得在泥地里挣扎。
结果人家改嫁,过得比谁都体面。还博得好名声,当着众人的面让他出抚养费。反倒显得他活像个跳梁小丑。
“回去。”黄国平声音发沉,转头大步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