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国平妻子赶紧低头跟上。
天韵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动步子。
“你们不跟着回去?”小琴站在路边问。
“回去对着那帮就知道哭穷借钱的人嘴脸烦死了。”天韵撇着嘴,“谁爱待谁待。”
小群扯了扯她的袖子。
“那……我们带你们去村里转转?”小群试探着问。
“行啊。”天韵痛快答应了。
村里人对几个年轻人倒是没多大看法,就连宋香兰也没有说什么。叫小群带点早点拿着吃。
小群高兴的谢了谢,买炸枣和满煎糕、芋圆。
宋香兰付了钱。
小群和小琴带着天韵姐弟四人顺着马路往村后走。
绕过几座小山包,视野豁然开朗。
一大片用网围起来的水塘连着海边。
不远处的避风坞里,停靠着几十条公婆船船。几只白鹭落在水边的浅滩上,时不时扎进水里叼起一条小鱼。
岸边有人正在称海鲜。
“这地方看着真不错。”天韵迎着海风,深吸了一口气。
小群指着水塘中间的一条小舢板。
刘大花戴着大檐草帽和刘一刀合力往上拉一张沉甸甸的渔网。
大伟光着膀子站在泥水里接应。“外婆外公和我弟弟。”
天韵收回目光。
“地方挺美,就是太穷了点。”她踢开脚边的一个空的白贝壳,“还有你们家那些个叔公还是阿嫲。昨天看见我爸拿钱,一个个眼睛直冒绿光,跟饿狼扑食一样吓死人。”
小琴笑出声。
“黄家人就是这样。这村里别家可不这样。我奶奶以前还说幸亏我外婆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人。不然当年她死都不同意我爸娶我妈。”
“我们这儿还有句话。娶妻看岳母,嫁人看婆婆。”小群在旁边接茬。
天韵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那岳父和公公呢?都不用看男人?”
小琴愣住了。
小群小声嘀咕:
“老一辈的人都这么说啊。女人在家里管后勤,男人挣钱当家做主。”
“那纯粹是让女人背锅。”天韵翻了个白眼,“男人不管事还成理了?”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话题不知怎么扯到了小群身上。
“我年底就要办事了。男方家正在打家具呢。也不知道婆婆公公是什么样的性格好不好相处?我对未来有点恐惧。”
“年底办喜事?你多大了?”天韵瞪大眼睛。
“二十一。”
“你们谈了多久?了解他脾气吗?”
“相亲认识的。见过三次面。”
天韵倒抽一口冷气。
天心跟着啊了一声。
“见过三次你就敢嫁?你都不爱他,为什么要嫁给他?是你疯了还是我姐跟我姐夫疯了?”
小群脸红了。
“什么爱不爱的多丢人。家里人觉得条件合适,人老实就行。”
“你这个年龄完全可以找个工作。”天韵指了指村口食品厂的方向,“去那个大厂子里上班挣钱。或者去城里学个手艺。
理发、化妆、摄影、会计,哪个不比随便嫁个陌生人强?
灾荒年饿不死手艺人。结了婚你天天围着灶台转,有你哭的时候。爱一个人丢人,陌生人上床就不丢人了?”
小琴:……
她知道舔一下嘴唇能毒死她自己吧。
“姐,我觉得小姨说得对。”小琴撞了撞小群的胳膊,“我初中毕业就不想天天在家洗碗种地。去学个手艺多好。”
“小姨?”天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也才二十几岁就成小姨了。
小群:“学理发都是不正经的姑娘才干的。好人家谁去发廊那种地方。”
“你脑子跟化石一样。”天韵气急败坏地骂她,“自己立不起来,非得指望男人养。不正经的是个别人,不是所有理发的人。”
小琴赶紧打圆场。
“不学理发学别的也行。反正来厂里挣点钱总比待在家里强。”
几个人走到海边的一片礁石群。
最外面立着一块光溜溜的巨大石头。上面没有半根杂草。
“为什么这石头光秃秃的?”天韵好奇。
“这是望夫石。”小琴看着远处的海面,“我们这里下南洋的多,去对岸的也有。多少人抛下妻子下南洋讨生活。
留守在村里的女人日子不好过,回不去的娘家容不下的婆家。
她们天天坐在这块石头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生生把石头坐得发亮。有些阿嫲到死都没能等来她的少年郎。”
小琴叹了口气。
“村里还有不少阿嬷,她们还天天来这里看着海的那头。我外婆也等了我外公三十多年。”
天韵脸上的气恼消失了。
她盯着那块石,沉默了。
一块石头,压着多少女人一辈子的希望和失望,最后化成绝望。
黄国平在家待的这几天。
过得焦头烂额。
堂屋里烟雾缭绕。
几个兄弟接连上门。
“国平啊。”黄老二吸了一口旱烟,“我家大明下个月办事。女方家非要三大件。家里的老房子也得翻新。我们手头紧,你这个当叔叔的,不能看着亲侄子打光棍吧?”
“二哥,我前天刚给你们每家一千块钱。”黄国平声音发沉。
“那是孝敬老娘的辛苦费,跟这码事能混着谈?”黄老二眼珠子一瞪,“再说那钱我拿去跟人投资搞石材,也拿不回来。”
黄老四凑上来,把老二挤到一边。
“国平。他那是糊涂账。我这是正经买卖。我看中海货生意。
就差五千块钱本钱。
你把钱借我,等赚了钱,我连本带利还你。以后老娘看病吃药的钱全包在我身上。”
“五千?”黄国平妻子在旁边倒茶,黄家这几个都是吸血蚂蟥。“四哥。国平的钱全压在货里。哪来的五千现钱?”
“男人说话,女人少插嘴。”老大怒斥。
老大转头看着黄国平。
“老五。老二老四的事先放放。咱们老黄家的祖坟好些年没修了。”老大的语气不容商量,“杂草长得有半人高。你在对岸发了财,这修祖坟的钱得你来出。光宗耀祖的好事。”
黄国平掐着眉心压住火。
“大哥。修祖坟不是我们一家说了算。全族的人得一起点头吧?”
黄老四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你钱到位。我明天就带人去拉砖头。谁敢有意见?”
黄国平咬着牙。
这几天,这些兄弟天天像吸血鬼一样围着他转。
他皮包里带回来的那些现金眼看就见了底。
剩下的还要还刘大花的钱,还要留着回去的钱。
黄国平妻子受不了屋里的气氛,转身逃进厨房。
章海燕正在案板上剁排骨。
“海燕。”黄国平妻子满脸愤懑,“你们黄家人到底怎么回事?天天变着法子要钱。买根葱恨不得从国平身上扯下一层皮,这是把我们当冤大头宰。”
章海燕没停手里的菜刀。
“阿姨。这些可是我公公的血脉至亲。”章海燕把剁好的排骨扔进盆里,“他才回来几天就受不了了?”
黄国平妻子被噎了一下。
“你不知道这几天他们狮子大开口要了多少?”
章海燕拿起抹布擦手,冷笑了一声。
“我婆婆被他们刮地皮一样的要钱要东西,整整刮了三十年。”
黄国平妻子愣住了。
“那些个叔伯嘴上喊着孝顺。老爷爷瘫在床上不能动,吃喝拉撒全丢给我婆婆。那老头子大男子主义,脾气差得很。动不动就摔碗骂人。”
“还有那个老太太。那张嘴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坏。挑刺找茬,看我婆婆哪都不顺眼。”
“那……就没人管管?”黄国平妻子干巴巴地问。
“那几个亲儿子躲得比谁都远。前几年我婆婆终于觉醒。直接把老太太赶走。日子才消停。”
章海燕转头看着黄国平妻子。
“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几个叔伯婶子们满村子传闲话。造谣说我婆婆不守妇道。说她不孝顺长辈。”章海燕嗤笑,“婆婆和刘叔过日子,我是两手赞成。这要是换了我,根本过不下去。”
黄国平妻子靠在灶台边,半天出不了声。
“其实不瞒你说。柱子也随了黄家人的根。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我有时候看着我婆婆,都想带着孩子跟婆婆改姓一起过日子。”
黄国平妻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刚进村时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现在全变成了羞愧。
她看着窗外。远处的海面在太阳下闪着光。
“海燕。大花姐……是个有韧劲的女人。”她声音有些沙哑。
章海燕诧异地看了她。
“如果是我。”黄国平妻子摇了摇头,“我做不到像她那样。那种日子,我一天都熬不下来。”
章海燕笑了。
她确实没想到,这个抢了婆婆位置的女人,居然会站在婆婆那边说出一句公道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