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潮市站停靠。
于鹏飞提着行李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冲车窗里的宋香兰挥了挥手。
宋香兰点头示意,随后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
一路晃荡,到了青阳站。
宋香兰提着行李下车,走出火车站,随手招了辆三轮车去县里的仓库。
到了地方。
宋香兰付钱下车,老远就看见聂小川和文涛盯着几个搬运工,往一辆拖头车上装货。
“三姨。”
“三姨奶。”
两人一见她,赶紧迎上来打招呼。
“小川,你开车送我回趟村里。”宋香兰把行李递过去。
“行。”
聂小川转身叮嘱了文涛几句,自己跑去后面把面包车开过来。
宋香兰站在原地看装货,随口问文涛:
“你家孩子上小学了吧?”
“刚上一年级。”
文涛挠挠头,笑得合不拢嘴,“我们买的房子就在我丈母娘家旁边。现在我媳妇也去上班了,孩子全靠丈母娘帮着带。我大舅子家的孩子也扔在那儿,老太太天天带两个孩子,我看了都觉得辛苦得很。”
宋香兰上下打量他两眼。
“你倒是胖了不少。日子过得舒心。
文涛更不好意思了。
“最近吃的多也少运动。文强家那孩子身体不大好,他们两口子正商量着,打算再要一个。”
“身体不好也别光顾着生二胎。”宋香兰皱眉,“新城那边的大医院去看了没?”
“看了,早带去看了。”
文涛赶紧接话,“也是他岳母帮着跑前跑后照看的。三姨奶,不怕您笑话,我们兄弟俩这辈子真是好福气,娶到的媳妇都很好。
我们算什么狗屁人物?能讨到这么好的老婆,每天就想着多拼命挣点钱,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宋香兰听完笑了笑。
“有这心思是好事。但光挣钱不行。”宋香兰叮嘱了几句:“你得体谅你媳妇的辛苦。回了家,拖地洗衣服打扫卫生都要搭把手。做饭饭也跟着搭把手。
逢年过节,别光顾着自己吃喝,买点首饰衣服送你媳妇,送你岳母。
人家帮你们带孩子,这不是人家应当应分的,别把人家的付出当理所当然。该包红包就要包红包。”
文涛连连点头:
“你说得对,我都记下了。”
正说着,聂小川开着面包车过来了。
宋香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春霞最近忙得很吧?”宋香兰看着窗外问。
“忙。都没时间回岳母家。”聂小川叹了口气,把着方向盘,“我妈最近身体差了不少。
什么都吃不下,每天跟不会饿一样,端碗饭过去,就勉强对付两口面线糊或者喝点地瓜粥。我看她人都瘦脱相了。”
宋香兰心口有些发堵。
宋香梅年纪大了,这是自然规律。
能活到这个岁数,晚年有儿有女守在身边,不用操心吃穿,算是长寿又幸福了。
但真到了要走的时候。
身边的活人总免不了难受。
“回头我去聂家庄看看她。”宋香兰说。
到了家门口。
聂小川帮着把行李提进屋,就赶回仓库忙去了。
宋香兰刚拿钥匙拧开大门,屋里的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她快步走过去抓起听筒。
“婶子!可算接通了。”于鹏飞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我打家里好几次都没人接,我就想着半小时打一次,你只要到家肯定能第一时间接到。”
“打听清楚了?”宋香兰在木椅上坐下。
“清楚了。”于鹏飞语速极快,“那个女人就是万小菊。名字、长相、来历,全对上。”
宋香兰心头还是突了一下。
“绿毛龟……万小菊的男人是青阳人。”于鹏飞语气里满是八卦,“在这边做安保和货运生意。一身腱子肉,听说早年挺会打架,后来混出了名堂。
他对那两个孩子那是真上心,走到哪抱到哪。那两孩子,长得全随了万小菊,估计也是因为这样才没有怀疑。”
“你确定那两孩子是赖金生的?”宋香兰问。
“错不了!”
于鹏飞打包票,“我那朋友说那两孩子虽然现在跟着绿毛龟姓,名字已经上了赖家的族谱。这事在赖家内部都不算秘密了。
说是以后那两个孩子长大翅膀硬了,肯定得改回赖姓。再说孩子是万小菊亲手带大的,跟亲妈感情最深。”
说到这,于鹏飞压了声音:
“婶子,这事你打算怎么办?真要是抖落出来,你那个侄儿怕是受不了这个打击。”
虽然宋香兰没说。
但于鹏飞还是猜到了绿毛龟是宋香兰的侄儿。
“宋西他就是活该。当年死活要娶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家里人把万小菊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拍在他脸上,他非说什么那是造谣,说人家干净清纯的像一杯绿茶。
他非要当这个冤大头,等知道真相希望他还能说出就喜欢替别人养孩子的豪气话。”
挂了电话。
宋香兰心里的火气还没下去。
她拿起听筒。
拨了宋老四家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四。”宋香兰声音梆硬。
“三姐?你从深市回来了?”宋老四在那头有些惊喜。
“叫上秦萍,立刻来我家一趟。”
宋老四一愣:“啥事啊这么急?我这正准备去镇上。”
“到了你就知道了。你跟秦萍一起过来。”
说完,宋香兰挂了电话。
刚给自己倒了杯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
留丑女推门走进来,手里还抱着两个大柚子,胳膊上挂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十几个黄澄澄的芦柑。
“你不是说去深市待几天就回来吗?”留丑女把东西放在桌上,“这都去了多久了。”
“遇到一堆事,没走开。”
宋香兰拿过一个芦柑剥开,掰了一瓣塞进嘴里,甜汁爆开,压了压心里的火气。
“林燕送过来的水果,说自家种的。我给你们拿点来。”留丑女看着她。
“谁又得罪你了?我看你头顶的怒火高低有三米八。”
宋香兰吐出几颗柑橘籽,岔开话题。
“春花和大花呢?”
“春花说腰疼得厉害,站都站不住。大花带她去镇上找老中医针灸去了。”留丑女说着,往宋香兰跟前凑了凑,“哎,你听说了没?咱们这沿海边上,要修一条大通道。”
“沿海大通道?”宋香兰手上一顿。
按照前世的记忆,这通道修起来还得往后推几年。
但这一世青阳这几年发展得也比前世快得多,提前修路也正常。
“听说咱们村里靠海边那一带,得有一大半要拆迁。村长昨天去镇上开会,消息刚漏出来,村里已经开始炸锅了。”
宋香兰继续剥着芦柑:“赔钱还是赔地?”
“听说赔钱,也赔安置房。”留丑女叹了口气,“各家为了拆迁,又要干仗了。”
她看了宋香兰一眼。
“你家肯定吵不起来。你家儿女都不在乎,你们家底也厚。但我家肯定得吵翻天。大花家的那个柱子,估计这回也要有动作。”
宋香兰想了想:
“柱子和章海燕没离也不在一起。”
留丑女撇撇嘴,“这两人也是怪。分开住十好几年了,各过各的日子,偏偏就是不去民政局扯那张证。”
宋香兰:“以前不离婚,说章家那个老头子死活不同意嫌丢人。”
“对啊。可章老头前几年就得病死了。”留丑女直摇头,“老头子死之前想开了,拉着章海燕的手说让她赶紧离,找个好人过后半辈子。
按理说最大的阻力没了,该痛快离了吧?柱子那边也提出趁早办手续,别互相耽误。可现在章海燕死活不同意。”
“她图什么?”宋香兰皱眉。
“谁知道她图什么。”
留丑女满脸不解,“章海燕这女人,干活利索,对人也和气仗义,对大花孝顺照顾孩子也好。
就是脑子轴起来的时候,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现在放出话反正不管怎么样就是不离婚。谁说都不好使。大花也劝她离婚找个伴,自己的财产都会留给海燕的三个孩子。可她不肯啊。”
宋香兰听完,把剩下的半个芦柑扔在桌上,拿毛巾擦了擦手。
“为了争一口气,把自己的日子搭进去。”宋香兰语气平淡,“其实最受罪的是她自己。”
留丑女也跟着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这日子过得,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搞。”
“别说他们了。咱们自己不也一堆烂摊子。过日子不就是今天缝缝补补,明天又撕个大口子。”
宋香兰点头,“我们比别人更难搞。”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摩托车轰鸣声。
宋老四扯着大嗓门在外面喊:“三姐。我跟秦萍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