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
按照往年的惯例,民间会有“中秋灯会”的活动。
京城几条主街会挂满花灯,猜灯谜、卖月饼、杂耍百戏,热闹到子时都不散。
百姓们拖家带口地出门赏灯,是一年里为数不多可以彻夜狂欢的日子。
而宫里,照例是冷清的。
中秋是团圆节,但皇家从来不讲团圆。
几个王爷都忙着在各自府里防着楚欲,楚欲登基五年,中秋宴年年办,年年都是同一副面孔。
臣子们举杯说着吉祥话,他坐在最高处,一个人喝完一整壶酒。
今年的中秋宴,他干脆让礼部免了。
“朕没心情。”他在朝上是这么说的,“省下来的银子拿去修河堤。”
群臣不敢有异议。
……
御书房里,楚欲此时正在批折子。
时戚坐在他身侧的一个绣墩上,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暗卫司的卷宗在看。
今天他穿的是一件常服。玄色的长袍,袖口收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简简单单,又安静利落。
楚欲批完一本折子,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他家小狗看卷宗的样子很认真,偶尔还会用手在某个字上点一下。安静,又随时注意着周边环境。
可爱。
楚欲收回视线,翻开下一本。
是一封信。
而且还是用洒金笺写的信,信封上写着“陛下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又带着点洒脱。
楚欲看了一眼落款,来自玫瑰郡主。
楚欲微微挑眉。
玫瑰郡主,名唤沈玫瑰,是镇南侯的独女。
这姑娘和时戚是旧识,镇南侯府和时戚的师父有旧,时戚少年时曾在镇南侯府住过几日。
后来时戚进了暗卫司,沈玫瑰回了封地,两人多年未见。但沈玫瑰每次进京,都会给时戚带东西。
而且这姑娘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对时戚和楚欲两人的事,比谁都上心。
好像知道他俩有什么似的。
楚欲拆开信,快速扫了一遍,笑了。
时戚察觉到了,抬起头看他:“陛下?”
楚欲没说话,把信递了过去。
时戚接过信,低头看起来:
【陛下万安。】
【臣女玫瑰顿首。中秋将至,京中灯会素来热闹,臣女斗胆,有一言进上。】
【陛下登基五载,日理万机,难得有闲暇之时。中秋乃团圆之节,陛下虽无后宫家眷,但亦不必独守宫中。】
【臣女听闻,时统领近日常在御前侍奉,陛下若得空,不妨与时统领同去灯会走走。】
【灯会上人多眼杂,陛下若以常服出行,无人识得真容。届时与时统领并肩赏灯,猜猜灯谜,尝尝街边的桂花糕,岂不比在宫里闷着强?】
【臣女知此语僭越,但臣女一片赤诚,还望陛下恕罪。】
【另:臣女给时统领带了一罐梅子,已托人送到暗卫司,请陛下转告时统领记得吃,别放坏了。】
简单来说,就是在劝楚欲和时戚一起去看中秋灯会。
时戚看完信,沉默了。
楚欲靠在椅背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时统领,玫瑰郡主让你记得吃梅子,别放坏了。”
“……臣知道了。”时戚把信折好放回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已经开始泛红了。
楚欲看出来了。
他最喜欢看时戚耳朵红的样子。二十三岁的暗卫统领,在外面杀人不眨眼,到了他面前却连一个称呼都能耳朵红。
“你说这姑娘,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楚欲慢悠悠地问。
时戚垂着眼:“臣不知。”
“不知?”楚欲笑了,“她让朕跟你去灯会,说‘并肩赏灯’,时戚,你说一个郡主,管皇帝跟暗卫一起出门做什么?”
时戚不说话。
楚欲觉得好玩,继续逗他:“她还说‘陛下虽无后宫家眷’,她怎么知道朕没有?朕要是有呢?”
时戚的睫毛颤了颤,声音低下去:“……臣不知。”
“行了,不逗你了。”楚欲笑着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眼底的笑意慢慢变成了温柔的暖意。
“不过这姑娘说得倒是在理,朕确实好久没出宫了。”
时戚抬起头看他。
楚欲把信放在一边,侧头看时戚,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的脸上。
“时戚。”
“臣在。”
“中秋那天,朕带你出宫。”
时戚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星星一样,从眼底亮起。
楚欲见过时戚很多种表情。冷着脸的、杀人的、沉默的、耳朵红的,但这种格外亮晶晶的眼神,他也只见过几次。
每一次,都是他答应带时戚出去的时候。
时戚很小就被送进了暗卫营,他的人生里只有刀、血、和无声的黑暗。他没见过庙会,没逛过灯市,也没吃过街边的糖葫芦。
楚欲想把这些都补给他。
“陛下……”时戚的声音有些哑,“出宫恐有不妥,臣担心陛下的安全。”
“有什么不妥的?”楚欲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再说有你在,朕怕什么?”
时戚抿了抿唇,眉心微微拧着,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宫外不比宫中,臣不能随时调动暗卫司的人手,若遇到……”
“若遇到刺客,你就把他们都杀了。”楚欲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的。
“你不是朕的小狗吗?小狗不就是要保护主人的?”
时戚被楚欲这句“小狗”堵得说不出话,耳朵红透,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臣自然是会保护陛下的。”
“那不就行了。”楚欲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捏捏时戚的脸。
“再说了,朕又不是非要穿龙袍出去,换身行头,扮成普通百姓,谁认识朕?”
时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楚欲知道他在想什么。时戚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
他恨不得把楚欲裹进一个铁壳子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但楚欲不需要铁壳子,他只需要时戚。
“时戚。”楚欲放软了声音喊他。
时戚抬眼看主人。
“朕在宫里闷了有些时日了。”楚欲低低地说,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但时戚听出了那底下的疲惫。
“每天睁开眼就是奏折,闭上眼就是朝政,朕想出去走走,透透气,你陪陪朕,好不好?”
时戚看着楚欲,眼底的犹豫一点一点消散,最终还是软下来。
“……好。”
楚欲弯起嘴角,靠回椅背拿起一本折子,心情大好,“那说定了。”
“中秋那天,朕带你去看灯会,吃桂花糕,猜灯谜,买花灯……你喜欢什么灯?兔子灯?还是莲花灯?”
时戚垂下眼,声音很轻:“臣……没看过灯会。”
楚欲的手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向时戚,时戚低着头,睫毛微微颤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楚欲一下就懂了那句话底下藏着什么。
一个从小被关在暗卫营里的孩子,没见过花灯,没逛过庙会,没过过一个正常的中秋节。
楚欲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的柔软。
他把手里的折子放下,伸手揉了揉时戚的头发。
“那这次,朕带你去。”楚欲柔声道,“看上什么灯,朕给你买。”
时戚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透着烛火,也映着楚欲的脸,亮得像盛了整个星空。
“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