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御书房。
楚欲坐在龙案后,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他批完一本扔到一边,又拿起一本,朱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眉心微微拧着。
今日朝上周文谦那番话,他其实没那么生气。
或者说,他真正生气的点不是周文谦劝他选妃。做臣子的劝皇帝选妃,本是分内之事,他还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动怒。
他气的是,周文谦那番话提醒了他一件事。
他确实不喜欢女人。
不只是不喜欢女人,他是不喜欢除了“那个人”之外的任何人。
楚欲搁下朱笔,捏了捏眉心。
烦。
忽然窗外有风吹过,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像是衣料摩擦声,轻得像一只猫踩过落叶。
如果不是楚欲刻意留心过这种声音,他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随即他便弯了唇角。
“翻窗翻出惯性了?朕的御书房门是镶了金还是嵌了玉,你就这么不喜欢走?”
窗外安静了一瞬。
接着窗户便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落地时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时戚一身玄色劲装出现,腰间还别着把短刀,发丝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常年昼伏夜出,导致他整个人皮肤白得像一块冷玉。
但那双黑色的眼睛总是热的。
只有在看向楚欲的时候,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才会亮起来。
“陛下。”时戚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暗卫礼。
楚欲靠在椅背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朕说了多少次了,没人的时候不用跪。”
“规矩不能废。”时戚站起来,声音低低的。
“规矩?”楚欲挑了挑眉,似是觉得有趣。
“那你翻朕的窗户算不算废规矩?朕记得,暗卫守则第六条便是‘不得擅闯御寝’。”
时戚沉默了片刻,耳朵尖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臣知罪。”
楚欲轻笑一声,朝他勾勾手,“过来。”
时戚走过去,绕过龙案,在楚欲身后站定。
片刻后,他便自然地伸出手,从椅背后环住了楚欲的肩。下巴抵在楚欲的肩上,微微侧头,鼻尖蹭了蹭楚欲的脖颈。
跟小狗一样。
楚欲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夜风、露水、还有一点淡淡的铁锈味,应该是刀上的。
“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晚?”楚欲偏头看他。
“暗卫司那边有些事务要处理。”时戚的声音闷闷的,从楚欲的肩窝里传出来。
“夜枭和深海巡逻时发现了些情况,臣去查了一下。”
“什么情况?”
“几个宫女在议论陛下。”时戚的声音冷了几分,“说陛下……不选妃是因为不喜欢女子。”
楚欲笑了一声:“她们倒是猜对了。”
时戚没笑,环着楚欲的手收紧了一些,压低声音:“臣已经让人去查她们的来路了。”
“然后呢?”
“调去浣衣局。”
“你倒是动作快。”
楚欲伸手拍了拍他环着自己的手背,“行了,几个小宫女而已,不值得你动气。”
“臣没有动气。”时戚说。
楚欲侧头看他,似笑非笑:“你耳朵都红了。”
“那是……”时戚顿了下,“被夜风吹的。”
楚欲笑出了声。他知道时戚在嘴硬,但他不打算拆穿。逗小狗要适可而止,逗急了就不肯摇尾巴了。
“行,被风吹的。”楚欲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一本奏折,“朕还有几本要批,你先陪着朕,批完了就歇。”
时戚“嗯”了一声,没有松手。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楚欲批了两本,忽然觉得肩膀上的重量变了。
时戚把整个人的重心都靠了过来,像是把自己完全交给了楚欲。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楚欲停笔,侧头看了他一眼。
时戚并没有真正睡着,暗卫不会在非安全环境下睡着,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对方只是闭着眼睛,放松了全身的肌肉,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楚欲。
这是他的小狗能给的最大的信任。
楚欲的心软成一片。他放下笔,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时戚的头发。
温温软软的触感,摸起来很舒服。
“时戚。”他轻声唤道。
“嗯。”
“今日朝上,周文谦又劝朕选妃了。”
时戚的身体瞬间僵住。
楚欲感觉到了对方那一下的僵硬,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他故意放慢了语速,像在逗小狗:“朕当场就把他训回去了,你猜朕怎么说的?”
“……陛下怎么说的?”
“朕说,此事不许再提起,不然就都去见太后。”
时戚沉默了。
楚欲感觉到对方环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力道一点没松,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推开。
楚欲转过头,面对面地看着时戚,眼底带着笑。
“朕说的不对吗?”
时戚垂下眼,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哑哑的:“……陛下说的都对。”
楚欲笑了,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感受着那层薄薄皮肤下涌动的热度。
楚欲喜欢这样的时戚,喜欢到甚至想把他藏起来占为己有。
“时戚。”
“臣在。”
“朕有没有说过,朕很喜欢你?”
时戚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眼睛还是垂着,睫毛却抖得更厉害了。
“陛下说过。”他哑声回答。
“说过几次?”
“五十二次。”
楚欲闷笑出声,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居然数了?”
“臣……记得。”时戚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但他没躲开楚欲的手,也没有否认。
楚欲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看着时戚的脸,这双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柔软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家小狗怎么就这么听话呢?
楚欲凑过去,蜻蜓点水般在时戚的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时戚整个人都愣住了,忘记了呼吸。
“陛下,我……”
“朕再说一次。”楚欲的唇贴着他的唇角,缱绻黏糯地低语,“朕很喜欢你,时戚。”
御书房的烛火跳了跳。
时戚眼睛里慢慢汇聚水光,但忍着没落下来。暗卫不哭,至少不能现在在主人面前哭。
他把脸埋进楚欲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臣永远是陛下的小狗。”
楚欲弯了弯唇角,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嗯,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