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日很快到来,恰逢天公作美。
白日下了些细雨,到了傍晚便停了,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整座京城洗得干干净净。
暮色四合时分,东边的天际升起一轮圆月,又大又亮,安静地悬落在飞檐翘角之上。
楚欲今日换了一身素装。
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一条银灰色的腰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
他站在镜前看了看,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现在这身打扮的自己不像皇帝,倒像是哪家读书的清贵公子。
公公李福在一旁伺候着,眼睛都看直了。
“陛下这一身……”李福斟酌着用词,“真是俊俏。”
楚欲瞥了他一眼:“怎么,朕穿龙袍就不俊俏了?”
“俊俏俊俏,都俊俏!”
李福赶紧赔笑,“只是陛下平日里穿龙袍威仪太重,老奴不敢多看,今儿这一身,老奴才敢仔细瞧,陛下生得可真好啊。”
楚欲懒得搭理他,抬脚往外走。
殿门推开的那一刻,檐下的灯笼排排点亮。
暖黄色的灯光倾泻下来,将门前的台阶染成一片温柔的橙色。楚欲跨过门槛,抬眼望去,脚步便顿住了。
时戚就站在灯下。
他今日特意打扮过。长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整张轮廓分明的脸。
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一身玄色劲装,整个人好看得不像话。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灯下,身后是沉沉暮色,头顶是暖黄灯光,像一幅被精心修饰过的画。
楚欲站在门前,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一会的时间,他脑子里晃过了很多东西。
第一秒,他心里想的是:这人真好看。
第二秒,他又想的是:这是朕的人。
最后一秒他突然忍不住感慨:朕何德何能。
几个念头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是皇帝,是整个天下最尊贵的人,想要什么没有?
可偏偏在看到时戚的这一刻,他心里也忍不住涌上一股柔软的情绪。
他是天子,也是凡人。
也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动容。
时戚在下面早就看到了他。
灯下那双漆黑的眼睛亮了一瞬,像被风吹灭又重新点燃的烛火。
他抬脚快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也踩在楚欲的心上。
一直走到楚欲跟前,他才停下来,眼神始终温柔地看着对方。
楚欲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一瞬,跟在皇帝身后的李福已经自觉地低下了头,假装自己是个摆设。
时戚伸出了手,“陛下。”
“我来接您了。”
面对楚欲,手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掌心。
楚欲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还有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旧伤疤。
这只手杀过人,握过刀,在无数个黑夜中为他挡过致命的一击。
此刻,这只手正温柔地伸向他。
楚欲弯起唇角,把手放了上去。
“走吧。”他说。
时戚的手微微合拢,将主人的手包裹在掌心紧紧握住。
“嗯,好。”
……
出宫的密道入口在御书房后面的假山深处,是开国时修建的,为的是让帝王在危急时刻可以无声无息地离开皇宫。
楚欲登基后让人修缮过一次,加固了通道,增设了机关,但从未真正用过。
今夜是第一次。
密道不宽,只能勉强容两个人并排走过。
墙壁两侧每隔十步嵌着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幽蓝的微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戚走在楚欲身侧,左手牵着他,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目光不时警惕地扫向四周。
楚欲被他牵着走,看着自家小狗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放松点。”楚欲捏了捏他的手,“这条密道只有朕和你知道,不会有别人。”
“嗯……”时戚轻应一声,握刀的手稍微松了点。
……
走了大约一刻钟,密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时戚松开楚欲的手,上前推动机关。石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
车夫是暗卫司的人,见两人出来,垂首行礼,一句话没说,恭敬地掀开了车帘。
时戚先上了车,确认车内没有异样,才伸手去扶楚欲。
“陛下,来。”
“嗯。”楚欲借着他的力上了车,坐定之后,时戚在他身侧坐下,两人并肩,膝盖几乎挨在一起。
马车缓缓走动。
楚欲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
马车正穿过京城的坊门,驶向最繁华的东市街。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孩子们举着花灯在人群中穿梭,一片欢乐祥和的景象。
“快到了。”楚欲放下车帘,侧头看时戚。
“嗯。”时戚垂下眼睫,正襟危坐,表情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但楚欲注意到了他在期待着。
和他一样期待着这次中秋灯会。
……
马车最终在东市街口停下。
时戚先下车,站在车旁快速扫过四周。周围人很多,但都是普通百姓,暂时没有可疑面孔。
他微微点头,楚欲这才掀开车帘,踩着脚踏走了下来。
站在街口,京城的喧闹声此起彼伏。
“猜灯谜嘞!猜中送花灯!”
“桂花糕!新鲜出炉的桂花糕!”
“糖人!十二生肖糖人!小公子来一个?”
桂花糕、糖炒栗子、烤羊肉、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酒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扑面而来,围绕在两人身边。
楚欲微微勾起嘴角,转头看向时戚,“走?”
“嗯。”时戚应一声,站在他身侧,正略微仰头看着街边挂满的花灯。
这儿的灯各式各样,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一盏接一盏,连成一片璀璨的灯河,从街头一直延伸到望不见的街尾。
暖黄的灯光落在时戚脸上,将他冷硬的侧脸照得柔和几分。黑亮的瞳孔里映着无数盏灯的影子,像碎了一地的星子。
楚欲看着他,只觉得心里又软又涩。
时戚当然出过宫,但那是因为工作需要。
他经常在夜间出没于京城的各个角落,跟踪、盯梢、暗杀。
他见过这些街道,见过这些灯,见过这些人。
但那些时候,他是暗卫,是一把藏在阴影里的刀,目光永远锁定在目标身上,根本没有余暇去看这些花灯好不好看。
而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是在执行任务的,他是和楚欲一起来的。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时戚说不出口,但楚欲懂。
“好看吗?”楚欲问。
时戚回过神来看向主人,点了点头:“好看。”
“那就好。”楚欲笑了下,伸手握住了时戚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时戚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耳尖慢慢染上一层薄红,轻轻回握住主人的手。
“嗯……”
“走吧。”楚欲牵着他往前走,“朕……我说了,今晚要带你好好逛逛。”
“好。”时戚跟在主人身侧,被楚欲牵着,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两个人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走得很慢,不急着去哪也不急着看什么,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逛着。
街边有杂耍艺人在吐火,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有卖糖画的老头儿用糖稀在石板上画出一条龙,栩栩如生。
还有猜灯谜的摊子前围了一堆人,一个小姑娘刚猜中了一个,正举着赢来的花灯咯咯笑。
好一派热闹景象。
楚欲在一家卖糖葫芦的摊前停下来,买了两串,递了一串给时戚,“来。”
时戚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微微皱眉:“臣……不是小孩了。”
“谁说只有小孩才能吃?”楚欲咬了一口自己那串,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在嘴里化开。
他眯了眯眼,笑着说:“好吃,你快尝尝。”
时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头咬了一颗。
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嚼了两下,眼睛微微亮起。
好吃……
“好吃吗?”楚欲笑眯眯地问。
时戚把嘴里的山楂咽下去,点了点头:“嗯……是甜的。”
楚欲笑得眼睛弯弯,伸手在他嘴角蹭了一下:“糖都沾到脸上了。”
时戚的耳朵又红了,“……谢谢陛下。”
他害羞地偏过头,假装在看旁边的花灯摊子,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起。
果然还是小孩呢。
楚欲忽然觉得,这一趟出宫真是值了。大值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