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
宸王府的书房里,碎瓷片落了一地。
楚望像是疯了一样,将案上所有东西全部扫到地上,每砸一样就骂一句,骂到后来声音都哑了,还在砸。
“真是一群废物!”
“派那么多人去,最后给我干了些什么?!”
“不光人没杀成,还把本王全都捅了出去!”
一个陶瓷罐被楚望高高举起,狠狠摔在地上,“砰”的一声碎成了十几块,飞溅的瓷片划过他的手背,渗出血痕。
“我*……”楚望像是感觉不到疼,双手撑着桌案,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底一片血红。
陈平跪在满地碎片中,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颤颤巍巍地不敢抬头。
“你也是个废物!”楚望猛地转过身,指着陈平的鼻子大骂道;“还是个蠢货!”
陈平的额头压得更低了:“请王爷息怒……”
“息怒?你让本王息怒?!”楚望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本王花了几万两银子!请来的都是一群什么东西?!还没动手就被发现了,被抓了之后全招了,一个个恨不得把本王的老底都抖干净!”
他越说越气,抄起桌上仅剩的一本折子朝陈平砸了过去。
“啪。”折子砸在陈平肩上,又落在地上,陈平一动不动地受着。
“周烈跑了!柳三娘跑了!张横跑了!”楚望一个一个地数,声音越来越大,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左蓝溪和白栖闻倒是没跑,他们被抓了!被抓了之后立马把本王卖了!这就是你给本王找的人?!”
陈平声音发抖:“王爷,臣找的都是江湖上有名号的……”
“有名号?有名号就这德行?!”楚望冷笑一声,笑容狰狞得像是要吃人,“江湖黑榜?本王看是江湖黑名单!谁沾上谁倒霉!”
他骂完,又觉得不解气,转过身去又踹一脚书架腿。书架晃了晃,几本书掉下来,砸在地上砰砰响。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陈平跪在地上,汗珠从额头滚落。他知道,现在不是求饶的时候。
楚望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他只能安静地等着。等楚望骂够了,骂累了,也许还能想起他这些年鞍前马后的苦劳,留他一条命。
楚望终于停下来,双手撑在桌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陈平。”
“臣在。”
“楚欲……当真毫发无损地回宫了?”
陈平咬了咬牙:“……是。”
“暗卫司……已经在查了?”
陈平闭上眼睛,低声回道:“……是。”
几个“是”字,像刀一样不断扎进楚望的胸口。
楚欲既然已经知道,按照他那个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性子,很快就会对自己下手报复……
楚望慢慢地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平。烛火映在他脸上,眼底布满了血丝,脸色惨白一片 。
“你说……本王是不是要完了?”
陈平不敢接这话。
楚望也不需要他接。他自己就知道答案。
从楚欲登基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和这个皇兄之间,迟早要有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他等了五年,等楚欲根基稳固、等他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等他变成一个几乎没有弱点的帝王。
然后他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楚欲出宫了。
楚欲身边只带了一个人。
楚欲去了一个人多眼杂的灯会。
他以为这是天赐良机。
但是他错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赐良机,是天赐的陷阱。
他以为楚欲出宫是破绽,却没想过,楚欲身边那个人,本身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墙。
时戚。
又是时戚。
楚望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张冷冰冰的脸。
他派人去拉拢、去策反、去收买时戚,结果派去的人一个个都被杀掉。
那个人不要钱,不要官,不要女人,他什么都不要,就只要楚欲。
真是一条痴心妄想的狗。
可就是这条狗,毁了他楚望的所有计划。
“王爷。”陈平终于开口,整个人不住地发抖,“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楚望睁开眼,看着满地的碎片。
怎么办?
他也不知道。
暗卫司的人一旦开始查,查到他是迟早的事。
楚欲那个人,做事从不留余地。当年太后一族,说连根拔起就连根拔起,一个活口都没留。
如今轮到他了,楚欲会心慈手软吗?
不会。根本不可能。
那个人心里,从来就没有“心软”这两个字。
……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楚欲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供词,墨迹还未干透。
他手里端着时戚刚给他倒的热茶,茶水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时戚站在龙案侧边,正在低声汇报:
“宸王通过一个中间人联系了好几个江湖刺客,除了臣当场捉获的两人外,其他人均已提前逃走,现这两人均已招供,供词在这里。”他指了指案上那几份纸。
“左蓝溪和白栖闻现在关押在暗卫司,臣已经吩咐夜枭和深海分别审讯,两人的口供一致,没有出入。”
楚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嗯,做得不错。”
时戚继续说:“内应臣也已经查到了,是陛下殿外负责洒扫的小太监,叫小墨子,他是一年前被分到御前来伺候的,宸王通过关系安插进来的。”
楚欲的手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重复一遍:“一年前。”
“是。”时戚垂下眼,“臣已经审过了,他全招了,宸王让他盯着陛下的行踪,尤其是陛下什么时候出宫、身边带多少人……”
“就是他把陛下中秋要出宫的消息传了出去。”
“现在他人呢?”楚欲问。
“臣已经处理掉了。”时戚低声回道。
楚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时戚做事,他一向放心。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楚欲放下茶杯,靠进椅背里,看着时戚。
时戚还站在龙案侧边,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但楚欲注意到他的眼下有些疲惫。
这两天他追人、抓人、审人、查内应,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楚欲让他坐下休息会,他不坐,让他歇一会儿,他也不歇,问他渴不渴,他还是说不渴。
楚欲看着他,心里总是又软又涩。
“时戚。”
“臣在。”
“过来。”
时戚走过来,在楚欲前站定。
楚欲伸出手,拉过他的手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来。”
时戚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了半步,被楚欲拽着坐到了龙椅的扶手上。
这个位置太暧昧,不远不近,既像是君臣,又不像君臣。
“陛下……”时戚浑身一僵。
“别动。”楚欲按住了他的手,“让朕靠一会儿。”
时戚立刻不动了。
楚欲头微微偏着,靠在时戚的手臂上。周身渐渐被时戚身上安心的味道包裹。
“宸王这事,你怎么看?”楚欲闭着眼,低声问道。
时戚沉默了一会,思考片刻回道:“宸王……已经坐不住了。”
“这次宸王的计划虽然仓促,但说明宸王早有打算,如果不是臣当时在陛下身边,如果不是那两个人没敢贸然动手,后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楚欲睁开眼,偏头看时戚的侧脸。时戚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温和,眉心始终微微拧着。
“你在害怕。”楚欲轻声说。
时戚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否认。
“你担心朕。”楚欲慢慢道,“如果当时朕真的出了事,你怎么办。”
时戚的呼吸骤然滞住,“臣……”
“臣不敢想。”
楚欲轻笑一声。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靠着的那条手臂在微微发抖。
楚欲坐直了身子,伸手捧住时戚的脸,将他的脸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烛火下,时戚的眼睛里亮亮的有光。
“时戚,朕没事。”楚欲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朕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时戚垂下眼,声音哑了几分:“……臣知道。”
“那你还在怕什么?”
时戚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道:
“臣怕……下次,下次臣不在陛下身边的时候。”
楚欲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直接把时戚拉进了自己怀里。时戚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进楚欲的颈窝里,双手环住了楚欲的腰。
楚欲抱着他,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狗。
“时戚。”
“嗯。”
“朕会好好保护自己,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陛下……”
“真的。”楚欲笑着捧起时戚的脸,凑过去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
时戚只觉得浑身暖暖的,轻轻“嗯”了一声,乖顺地窝在楚欲怀里,舍不得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时戚才闷闷地开口:“陛下。”
“嗯?”
“臣……是不是也让陛下担心了?”
楚欲看着怀里的人,时戚把脸埋在他颈窝,只露出一小截发红的耳尖。
好可爱。
楚欲看了他两秒,笑了。
“担心?”楚欲笑着捏了捏时戚的耳朵,“朕的小狗出去追坏人,朕当然担心。”
“但朕更担心的是,你追完坏人回来,又不好好歇着,非要这么拼命地查人,你看看你,眼角都是红的,累成这样还硬撑。”
时戚的耳朵更红了,闷闷地说:“臣不累。”
“你哪次说累过?”楚欲戳了戳他的额头。
“上次中了毒,你说‘没事’,上上次断了根肋骨,你说‘不疼’,时戚,你在朕面前能不能别这么硬撑?”
时戚沉默了片刻,把脸更深地埋进楚欲怀里,声音小得快要听不清:“……臣知道了。”
楚欲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他抱着时戚,下巴在他肩上蹭了蹭,柔声喊他:“时戚。”
“嗯。”
“这几天辛苦你了。”
时戚微微愣住。
他从楚欲怀里抬起头。看着主人的眼睛。烛火映在两个人脸上,将彼此的脸照得柔和。
“臣是陛下的贴身暗卫。”时戚特意加重了“贴身”二字。
“保护陛下,是臣的本分。”
“不只是本分。”楚欲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保护朕,不只是因为你是暗卫,重点是你在乎朕,朕知道。”
时戚的眼眶红了,“臣的确在乎陛下……很在乎。”
楚欲弯起唇角,凑过去在他眉心落下一个轻吻。
“朕知道。”楚欲嘴唇贴着他的额头,低低地说,“朕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