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寒庭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康家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康父的脸最先涨红,他嘴唇哆嗦着,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被激怒的斗牛。康母更是伸出右手手指哆嗦着指向霜寒庭,嗓门又尖又高:“你是谁啊!这是我们跟许家的事情,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李铭崧听见这句话后立即迈开步子,三两步就走到霜寒庭的身侧,站定之后他伸手握住了霜寒庭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贴上去,五指交叉扣紧,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宣示意味。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钉在康母的脸上,带着极致的冷意呵斥道:“你又算什么东西,敢这么指着他说话。”
康母被吓得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住,接着仓皇地缩了回去。
康父在一旁看着,他用力拍了拍站在最前面那个壮汉的手臂,壮汉立刻抬脚想要朝着霜寒庭和李铭崧的方向逼了过去。
就在这当口,一直安静地站在霜寒庭腿侧的霜如驰抬起两只小小的手掌,不慌不忙地拍了两下,掌声清脆。
余音还没散尽,那扇没有完全合拢的病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紧接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进到了病房里,甚至顺势关上了病房的门。两人进门后自动分成了左右两翼,站到了李铭崧和霜寒庭的身后,还护住了霜如律跟霜如驰。,
病房里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逆转。
康家那五个壮汉快速扫了一遍对面的两个西装男,对方虽然没有露胳膊露肌肉,但那身西服底下匀称结实的轮廓和那种训练有素的站姿,显然不是县城里花钱雇来的充场面的闲汉。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五个人的脚步不自觉地同时往后缩回了小半步。
“带着人来威胁这招数,康家能用,许家自然也能用。”霜寒庭抬起眼看着对面变了脸色的康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一直拉着霜如律退到保镖身侧的霜如驰这时候又开口了,“门外还有六个,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随时喊进来哦。”
康健抬起一只手,拦住了还想要跳脚嚷嚷的康父。他的脸色几度变换,在狐疑、恼怒和审慎之间来回摆动,最后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对面的李铭崧跟霜寒庭身上拔出来,重新看向病床上的许正雅。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冲了,带着刻意装出来的示弱姿态:“许正雅,你也知道我吃了多少苦才考上的公务员,我真的不能辞职。你比谁都清楚我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你帮我买的那些资料、你陪我去上的培训班……你都知道的。而且,二十万确实太多了。我们家的情况你也了解,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拿不出那么多。”
他见许正雅没有立刻反驳,胆子又大了几分,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柔了几分,“我们在一起也这么久了,也不是没有感情的。你忍心看我回到以前那种日子吗?没有工作,没有着落,在小县城里被人瞧不起……”
许正雅不等他说完了,便冷笑了一声,极其漠然地说道:“当然忍心!我甚至巴不得你回到以前求着我给你钱的日子!”说到这里,她的手指在被单上慢慢收拢,攥出一把褶皱,“二十万一分不少,辞职也必须做到。否则我明天就算爬着去,也要到你们单位去闹。我要让全单位的人都知道,你是怎么把一个养了你几年的女人打到流产的。”
说完后,许正雅抬起眼来紧紧盯着康健,目光里的决绝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在一旁的康父终于憋不住了,声音粗重地砸过来,“你也是学校老师!你这样闹也不怕丢工作吗!而且你闹大了,我看到时候你怎么在县城里生活!这里屁大点地方,谁家不认识谁家!大家都对你指指点点,你以后走在大街上都抬不起头来!谁家会要一个流过产的女人!”
这些话落下来的时候,林霞和许峰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林霞的嘴唇一下子失了血色,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许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但他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这种恐惧是实实在在的。在县城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对“闲言碎语”这四个字的重量有着刻进骨头里的体会。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一个女人一旦背上“未婚流产”的标签,她的后半辈子会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张嘴议论着。
林霞想起了自己当年离婚后再嫁时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日子,那种被孤立、被打量、被人用同情和鄙夷混合的目光黏在身上的感觉,她比谁都熟悉!她不想让女儿走一遍那条路!
康母敏锐地捕捉到了许家父母脸上那层动摇的神色,她的眼睛亮了亮,像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鲨,“说实话,这件事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就是两个孩子闹分手嘛,小年轻谈恋爱谈不拢了,分手的过程确实有些不愉快,但大家都有体面的工作,为了长远考虑,我看不如咱们就十万块了事。各退一步,以后见了面还能点点头打个招呼,多好。”
听到康母的这番话,许正雅只觉得恶心想吐,这种虚伪的善意更令人恶心!
林霞转身用力攥着许正雅的手,她的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她看向许正雅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挤出来的声音痛苦脆弱,“雅雅,妈……”她不知道自己想说的是什么,可能是“算了吧”,可能是“妈怕你以后受苦”,可能是“妈没用护不住你”,但这些话堵在喉头,一个都说不完整。
许正雅反手握住了林霞的手,那股力道比林霞握住她时的还要紧、还要坚定。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霞,声音里带着一种跟她此刻苍白虚弱的病容完全不符的坚强,“妈,这件事理亏的不是我们家,我们不用退让。就按哥说的,二十万加上康健辞职,少一个条件都不行。”
康健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许正雅的目光从刚才的示好重新变回了恶意,“你就真不怕在县城里丢脸到活不下去?”
李铭崧轻轻笑了一声,他看着康健的眼底是居高临下的平静,“谁告诉你,她会在县城丢脸到活不下去?”
康健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说道:“那她还能去哪里!她的根在这里、家在这里、工作也在这里!她能跑到天上去不成!”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因为这确实是他认知里最牢不可破的真理,一个县城女人,从小在这里长大,父母在这里,工作在这里,她的整个世界半径不超过二十公里。
李铭崧偏过头看了许正雅一眼,讶异说道:“你还真没跟他说过我的一丁点事情?”
许正雅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缕近乎狡黠的笑,“我怕到时候有人心思不正想着跟你攀关系,现在看来我是做对了。”
康健被这对话搅得一头雾水,但他还是提取到了一点信息,那就是许正雅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在外面貌似混的很好?
李铭崧对上康健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把话挑的更明确了一些,“只要你们不同意我的条件,我支持正雅把这件事情闹大。至于你们说的她会丢脸、会在县城活不下去这件事,估计会令你们很失望。”
他的目光越过康健,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槐树顶上,轻描淡写道:“到时候,我会带她去京市。如果她还愿意教书,我会给她请京市最好的培训老师,一对一辅导她,直到她考上京市的高中教师为止。”
“一个京市的在编高中老师,你觉得她在县城丢的那点‘脸’算得了什么?最多也就是算年轻时候眼瞎犯的一点错,毕竟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替她辩解。"
霜寒庭站在旁边,接话继续说道:“即使考不上也没关系,她哥哥在京市的人脉资源多的是,文职、行政、人事,总有一份高薪轻松的工作适合她。以后她就跟这座小县城没什么关系了,这里的人怎么看她、怎么说她,其实跟她将来的生活一点关系都没有。”
霜如律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主意。他从保镖腿边探出半个身子,仰头对着李铭崧说道,“小婶婶,我妈妈的律所好多没结婚的帅哥!个个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我可以让我妈给雅雅姐姐介绍!”
霜如驰立刻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反驳,“如律,你那个不靠谱。我爸爸是大学教授,大学里面也有好多年轻老师的,我觉得高中老师跟大学老师更配。而且大学老师有寒暑假,还有学术假,两个人时间上更合得来。”
霜寒庭抬起手,左手拍了如律的脑门一下,右手拍了如驰的脑门一下,“你们两个小子操心太多了。”
如律缩回去之前还不忘朝着对面已经脸色黑如锅底的康家人比了个鬼脸。
康健站在原地,他的脑海里飞速地转动着。在他和许正雅交往的这几年里,他只见过许家父母,他一直以为许正雅的家庭就是那样的,普通、平淡、没有背景也没有资源。他甚至一度在心里暗暗觉得,许正雅虽然是个高中老师,但家庭条件拖了她的后腿,所以他对她的付出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可此刻,“京市”、“律所”、“大学教授”这样的词像一颗颗石子砸进他的认知池塘里时,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他对许正雅的情况还了解的不够深入。
康母在旁边着急了,她用力拉了一把康健的胳膊,转过头来看着林霞和许峰的眼神里依然充满了鄙夷和不屑,“儿子,咱们绝对不能答应!他们就是穷鬼,想着讹诈我们一笔呢!什么京市律所大学教授的,说得跟真的似的!要真有这么好的资源,许家怎么还是这幅穷酸样?你看她妈穿的那件衣服,都洗成什么颜色了!”
“对!说得对!”康父立马跟上去,嗓门重新高了起来,他的手指虚虚地点着李铭崧的方向,“吹什么牛!一会儿京市一会儿律所,我看就是在吓唬人!真要那么有本事,还在这儿跟我们扯什么二十万?早把我们轰出去了!”
他说完就拉了拉康健的袖子,“走!不跟他们扯了!让他们自己闹去!反正谁丢脸谁自己知道!”
康父说完这句话,拖着康健就往门口走。康母紧紧跟在后面,那五个壮汉面面相觑了一瞬,也跟着往外撤。
李铭崧没有半分阻拦的动作,他搂着霜寒庭的肩膀微微侧过身,姿态从容得像是站在自家客厅里送客。他的声音在康健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再次响了起来,“踏出这个门,我之前说的条件就不作数了。至于后果,那就请你们自负。”
康健的背影定住了,康父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低喝一声“走”,他的手也就拧开了门锁,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那两个保镖也退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李铭崧牵着霜寒庭的手转身走回病床旁边,如驰跟如律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
林霞局促不安地站在床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许峰站在她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看了看病床上的女儿,又看了看李铭崧,最后目光落在霜寒庭身上,又飞快地移开了。他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什么。
最终许峰还是艰涩地开了口,“雅雅,你要为自己的以后考虑啊。”
许正雅坚定地说道:“爸!如果我咽下这口气,才对不起我的以后。我要是连这个都忍了,那我这辈子遇到什么都会忍,我不想这样!”
林霞终于没有忍住,她“”地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扑到病床边沿,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肩膀剧烈地抖着,“你是爸爸妈妈的命啊!你不能出事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妈妈活不下去的……"她的哭声断断续续的,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把床单洇湿了一片。
李铭崧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底更是一片平静。他对于林霞已经没有了母爱的需求,看到她这番爱女的激动情绪,也自然没有反应。他这次来,不是因为他跟许正雅有一个共同的母亲,而是因为这个女孩对他的善意跟尊敬。
他不是来参与这场哭泣的,他是来结束它的,于是他开口道:“有我在,能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