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七点刚过,窗外的天光才翻成一层极淡的蟹壳青,李铭崧的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忽然震动起来,在床头柜的木质台面上疯狂地打着转,那是又急又密,显然不是普通的消息提醒,而是连番拨进来的电话。
两个人昨晚并排靠在床头,用李铭崧的手机看着电影,看完后霜寒庭顺手搁在了自己这一侧的床头柜上,所以最先被惊醒的是他。
霜寒庭猛地睁开眼,眼底还带着骤然脱离睡梦的朦胧,但意识几乎是同时就清醒了。他伸手去够那台还在震动的手机,屏幕的冷白光照亮了他半张脸,来电显示上跳动着“许正雅”三个字。
霜寒庭的神色瞬间一紧,现在才七点过,距离昨天医院探视还不到二十个小时,一个还在住院的病人这个时间点连续打来电话,绝不可能是闲聊。他没有片刻迟疑,一边推了推身旁的李铭崧,一边迅速划开了接听键,然后按下扩音。
“铭崧!”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许正雅的声音,而是林霞。她的嗓音又尖又抖,带着非常明显的惶恐,“康健带人来医院了!他堵在病房门口,我们出不去!”
李铭崧眼里残存的睡意在这几句话的功夫里荡然无存,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接过手机说道:“我马上到医院,你们别跟他们起冲突,等我!”说完后,他立马挂断电话,翻身就下了床,随意找了一件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套上后就往卫生间走去。
霜寒庭也没有半点犹豫,他掀开被子起身,从自己那侧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和深色长裤,比李铭崧慢了不到半分钟就穿戴整齐。他没有跟着挤进主卧的卫生间,而是拿着东西走到外面的客卫去洗漱。
李铭崧从卫生间出来后,在主卧没看见霜寒庭,也没找到自己的手机,于是走到了客厅。客厅里,霜寒庭正在往李铭崧的帆布斜挎包里装东西,有车钥匙、手机和一包纸巾。
李铭崧走过去,弯下腰在霜寒庭嘴角印了一个吻,他低声说:“你不用去,就在酒店里守着如驰跟如律就好。”
霜寒庭仰头看向李铭崧,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线,刚好落在霜寒庭的眉骨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伸手帮李铭崧把斜挎包的肩带调整了一下,然后仰起头回亲了一下李铭崧的嘴角,“我已经叫过如驰跟如律了,你先去把车开到酒店门口,我们在酒店门口见。”
李铭崧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眼那扇贴着卡通贴纸的儿童房房门,声音里带着犹豫,“今天的场面应该不太适合小朋友看吧?康健带了人过去,万一动起手来,孩子们再看到些……”
霜寒庭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李铭崧的胸膛,骄傲从容地说道:“老公,你别忘了,他们姓霜。”
话都说到这里了,李铭崧自然不会再坚持,于是先听霜寒庭的话去挪车。
车子驶出酒店门前的辅道汇入县城早高峰的车流时,李铭崧单手扶着方向盘,侧过头看了霜寒庭一眼,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要是待会情况不对,你就把两个孩子带出去玩,医院旁边我记得有个小公园。”
霜寒庭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映出后座两个并排坐着的小身影,如驰正安静地望着窗外,如律则从后座中央探着脑袋往前看。他收回视线,对着李铭崧说道:“放心,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怎么说?”李铭崧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绕过一辆慢吞吞的三轮摩托。
霜寒庭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卖了一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在医院停好车后,霜寒庭便让李铭崧先上去,毕竟上面事态紧急,他带着孩子待会跟上去。李铭崧点了点头,下车后迈着大长腿直奔病房。
当他推开病房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病房里的人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此刻病房里站了将近十来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香水味和某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许峰和林霞相互搀扶着站在病床的床头那一侧,许峰的背弯着,林霞靠在许峰的臂弯里,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而病床上的许正雅气色比昨天还差,眼下两片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她正恶狠狠地盯着站在病床另一头的男人,两只手攥紧了被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眼睛里那道仇恨的光亮得灼人。
李铭崧心下了然,那个男人应该就是康健,于是他仔细打量了起来。
康健穿了一件深蓝色暗条纹的短袖衬衫,下面配着西裤和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梳了一个油亮的背头,下巴微微抬着,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眼缝里露出来,带着一种县城里年轻男人刚挤进体制内后特有的、将傲未傲的矜持和轻蔑。
他身后站着一对中年夫妻,男人穿着浅色polo衫,腰间的皮带上别着一大串钥匙,走路时叮当作响。女人烫了一头小卷发,脸上抹了一层偏白的粉底,嘴唇涂得红艳艳的,双臂抱在胸前,下巴抬得比康健还高。两个人的表情倒是如出一辙的趾高气扬。
更让人觉得不适的是他们身后还站了五个壮实的男人,都是三十来岁的样子,清一色的黑色短袖,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囊囊,站在那里像五堵移动的墙。他们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目光直直地盯着病床这边,虽然没有说话,但压迫性的存在感已经把病房里本就不大的空间压缩得令人喘不过气。
而对面的康健也在打量着推门而入的李铭崧,等他看清来人的模样后,眼底先是飞快地掠过一丝嫉妒。康健自认在县城里也算五官周正的,但跟面前这个男人比起来,他一身精心搭配的暗条纹衬衫和油亮背头忽然就显得有些用力过猛了。
不过康健的目光很快就从嫉妒转成了轻蔑,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李铭崧的穿着,看不出牌子的白T恤、黑色长裤、脚上那双运动鞋虽然干净洁白,但依旧普通,这么一看,来人不过是个长得高的穷小子罢了。于是他指着李铭崧,转头对着许正雅用夹着讥诮的语气说道,“许正雅,咱俩谁也别说谁,你这不也找了个小白脸吗?”
林霞被这句话又点燃了,她尖厉怒骂:“康健,你这个畜生!你还有脸说!你带着这么多人冲到病房里来是想干什么!你想威胁谁!”
李铭崧的情绪并没有因为康健的话有任何的波动,他反手把病房门关上,迈开步子,穿过病房中间那条被众人挤得只剩半人宽的过道,走到林霞和许峰面前站定,然后转过身正面朝向康健那群人。
康健看着站到对面的李铭崧,此时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米,他需要仰头才能对上李铭崧的眼睛,这个姿势让他有些不舒服。他盯着李铭崧又看了好几秒,越看越觉得心里那团火往上拱!一米九的个子配上那张脸,明明不是什么牌子货的衣服硬是被衬出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
在这样的刺激下,康健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往前一步,抓住病床尾端的栏杆高声说道:“许正雅,你也别装了!你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多久了!你说!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是不是你故意流产,然后你们串通好了来讹诈我!”
许正雅躺在病床上,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冷冷地看着康健那张因为愤怒和猜忌而微微扭曲的脸,所以自己当初到底是瞎了哪只眼,居然会喜欢这样的人?
“这是我哥。”
康健满腔的怒意被许正雅的这句话打断,他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着李铭崧,“你哥?你不是独生子女吗?咱俩在一起这些年,我从来没听你说过你有什么哥。”
许正雅没有回答他,而是把脸转向了窗外。
李铭崧替她开了口,声音平静,“同母异父的哥哥。”
康健身后的康母听到这话,立马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康健身侧,目光从上到下扫了林霞和许峰一遍,庆幸地说道:“幸好没跟你们家结亲,居然还是离异组合家庭。我儿子当初要是早知道你们家这底细,说什么也不会跟许正雅谈的。”
她撇了撇嘴,眼睛翻了一下继续说道:“说起来,你们家这也算是骗了我儿子,明明不是独生女,却偏偏误导我儿子以为你们是独生女,这亏我们吃得多冤啊。”
李铭崧看着康母,声音不急不缓,“怎么,是独生女的话,方便你们吃绝户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捅进了最敏感的位置。
康健立刻跳了起来,他高声叫道:“你说什么呢!别乱讲话!谁要吃绝户了!我爸妈就是单纯觉得你们家不坦诚!正好,既然许家把你喊过来,那你肯定也是能做决定的,是吧?你这位同母异父的哥哥!”
李铭崧点了点头,“所以,你在我没来之前给了什么条件呢?”
康健伸手理了理自己歪掉的领带,然后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比了一个数字,“五万,我跟许正雅之间就毫无关系了。”他说完这个数字的时候,嘴角带了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要知道五万块在这种县城里已经是一笔巨款了,对方必然会感恩戴德地接住。
许正雅盯着康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康健,在你备考期间,我为你花的都不止五万!你报的那个培训班一万八,你的房租水电一年下来一万多,你买资料买衣服、请你的考友吃饭……”
“那是你心甘情愿为我儿子花的!”康母在后面得意洋洋地接过了话头,“我们可没拿刀架着你脖子上逼你掏钱吧?你自己愿意掏出来给我儿子花,现在分手了又想往回要?这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林霞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动,她两只手攥成拳头,猛然往前冲了一步,像是要扑上去撕碎康母那张嘴。
许峰死死拦住了她的腰,嘴里低声喊着冷静点,但他的声音也是抖的。
李铭崧伸出脚尖勾住旁边塑料凳子的腿,轻轻一拨就把凳子拽到了自己身后,然后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但当他坐下背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从之前的平静变成了凌厉,久居高位的气息慢慢铺设开来,在这样的气场下,那把廉价的塑料凳被他硬生生地坐出了高级皮椅的感觉。
而康健被这股无形的压力迫得往后退了半步,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后,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梗着脖子重新站直,看着李铭崧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羞恼盖了过去。
李铭崧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既然你说了你的条件,那我也来说说我开给你的条件。”
“第一,二十万的赔偿。这笔赔偿里面,包含了正雅这些年以来为你支出的所有费用。同时,这笔钱也是对她这次流产的身体伤害赔偿。”他说到“流产”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但这两个字落下去之后,病房里的空气明显凝滞了一下。
康母的嘴张了张,被康父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又闭上了了。
“第二,你主动从单位离职。这是你给正雅的精神赔偿。你公示期已过,现在是正式在编人员,我让你自己走,是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
李铭崧的话音刚落,康父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他粗壮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我儿子好不容易考上的公务员,你们凭什么让他辞!还张口就敢要二十万!你们是穷疯了吧,怎么不去抢!”
那五个壮汉在康父喊话的同时往前迈了一步,五个人齐齐地逼近了半步,无言的威胁让许正雅的身体绷紧了,同时林霞捂住了嘴,许峰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病房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天真的童声,“小叔叔,二十万很多吗?”声音不大,但在病房里短暂的沉默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跟着,另一个清冷男声接道,“对你来说,当然不多。”
这两句对话结束后,病房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霜寒庭站在门口,一手一个牵着两个孩子。
知道霜寒庭身份的许峰和林霞,此刻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又害怕又感激的复杂情绪,害怕是因为霜寒庭那与生俱来的矜贵叫人不敢靠近,而且他们知道霜寒庭对他们的不喜;感激是因为霜寒庭一来,他们的腰杆子忽然就硬了一些,有勇气面对此刻的情况。
“你们是谁?”康健警惕地看着门口那个气质卓然的男人,又看了看他手里牵着的两个孩子。他本来以为面前的李铭崧已经足够让人惊艳了,没想到后面出现的这个男人更是出色。
霜如驰松开霜寒庭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宛如小大人一般说道,“你真没礼貌。问别人名字之前,不应该先介绍一下自己吗?”
康母的眼珠瞪圆了,她用手指着霜如驰,大声呵斥:“哪里来的小孩!大人说话轮得到你插话吗?没教养的东西!”
霜寒庭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整张脸像覆了一层薄霜,正要开口说话,李铭崧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我看没教养的是你们吧,”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身高的优势让病房里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抬了上去,“两个没教养的人,教出一个更没教养的男人。缺乏感恩之心不说,连一点男人的担当都没有。正雅养了你两年多,你现在上门来给五万块就想把她打发了?带着五个人来医院堵一个刚流了产的姑娘,你管这叫有教养?”
“现在,我的条件摆在这里,做到这两点,再来跟我谈。做不到,就别在我面前提什么‘毫无关系’。”
康父直接把手一挥,脸红脖子粗地嚷道,“不可能!辞职是不可能的!我们家康健熬了这么多年才考上的公务员,凭什么辞职!”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退让了一步,“这样,五万你们要是不同意,可以加到十万!十万!这是我们的底线了!再多一分都没有!”
他说完,转头朝身后那五个壮汉使了个眼色,五个人又齐齐往前迈了半步。
就在这气氛绷到几乎要断掉的瞬间,如律依旧保持着稳定的发挥,他仰着头,有些惊讶地说道:“小叔叔,十万块连我妈咨询费的一半都没有。”
霜寒庭低下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温声说道:“你这样的话可以在你家说,可以在我家说,可以在京市的小伙伴们面前说,但在这里不太合适。”
“为什么呀!”如律想要知道答案。
霜寒庭的目光从如律脸上抬起来,落在对面康健一家人那副令人反胃的面孔上,而后淡淡说道:“因为这里有些人不会觉得你说的是实话,只会觉得你在羞辱他们。”